芬里尔敲开了第一户“乡亲”的门。
如果那块斜倚在门框上、布满虫蛀裂缝的破木板也能算门的话。
“不、不是说好了月底才收……保护费吗?”门后传来虚弱发颤的男声,“我们……真的一个子儿都没了……”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气味。
像走进一个重复了无数次的劣质梦境。
一张因长期饥饿和缺乏日照而蜡黄浮肿的脸出现在芬里尔眼前。
男人瘦得脱了形,裹在身上的汗衫空荡荡的,肋骨随着急促的呼吸在布料下起伏。
屋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只有几块垫着破布的烂木板。唯一的光源,是墙缝里透进来的一缕人造“星光”。
芬里尔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种景象他见得太多了,多到成了他认知世界的底色。
在地球上是,现在也是。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加深了,咧开嘴,露出一口在昏暗中过分白的牙齿。
没有温度。
“哎哟,瞧您这话说的,多见外啊。”芬里尔声音轻快,踏进屋里,破木板在他身后吱呀晃了晃,“我不是来收保护费的。我是来……找您借点东西的。”
男人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惑。
他下意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笑得瘆人的陌生人,视线在四面漏风的屋里扫了一圈,又落回芬里尔脸上。
“先、先生……”他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声音更低了,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值钱的、能用的,早都被……拿走了。”
芬里尔懂。
被镇长的人拿走的,被黑帮拿走的,被饥饿和生活本身拿走的。
“我要刀。”芬里尔开门见山,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菜刀,砍刀,匕首。哪怕是磨尖的铁片、碎玻璃、改锥、扳手……都行。只要是带刃的、带尖的、能把人皮划开、让血喷出来、能割开喉咙的东西,就行。”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您……要干什么?”干涩的喉咙挤出这几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
“杀镇长,抢吃的。”芬里尔笑着说,稀松平常。
男人彻底僵住了。
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投了石子,强打起精神,上上下下打量起眼前这个口出狂言的年轻人。
目光里有评估,有怀疑,还有一丝被绝望掩盖的好奇。
眼前这人一米八五左右,不算魁梧,甚至有些偏瘦,像一根绷紧的钢缆。
洗得发白的旧西装还算干净,裸露的皮肤是健康的白,没有常见的义体接口或机械凸起。
乍一看,就是个长得周正、甚至过于“干净普通”的年轻人。
除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掺了沙的墨,有种说不清的穿透力,仿佛能剥开皮肉看到骨头。
他……能行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深的恐惧和麻木压了下去。
杀镇长?就凭他?镇长身边有枪,有打手,有冰冷的机器保镖。
这年轻人是疯了,还是镇长派来试探的诡计?
“抱歉。”男人低下头,避开那令人不安的视线,“我家里……真没有您要的东西。您找错地方了。”
芬里尔没动怒。
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男人的肩膀,落在身后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那里躺着一把刀。
一把最常见的廉价金属厨刀。
木柄因汗渍和潮湿发黑开裂,缠着几圈脏布勉强维持形状。
但刀刃,在墙缝透入的惨淡“星光”下,竟反射着一线近乎妖异的寒光。
它被磨得异常薄,刀尖甚至被打磨出一个细微的、利于刺入和切割的弧度。
它就那么静静躺在灰尘和污渍中,距离男人破烂的鞋后跟,不过两三步。
芬里尔脸上的笑容弧度未变。
他轻巧地绕过男人,捡起那把刀。
入手很轻,廉价金属的冰凉透着地气的阴冷。
他用拇指指腹顺着刀刃极轻地蹭了一下。
锋利。
异常锋利。
不是钝器的摩擦,而是清晰的、即将割裂的预警。
这种锋利度,绝不是一个只会切烂菜叶的人能磨出来的。
这更像是为了从坚硬骨头缝里剔下每一缕肉屑,为了刮下锅底最后一点油星,为了分割某些难以言说的“食材”……而精心准备的。
是充满了饥饿与仇恨的锋利。
“奇怪了,”男人似乎直到这时才“发现”地上的刀,他转过身,看着芬里尔手里的寒光,耸了耸肩,“谁把这玩意儿扔我家地上了?可真不小心。”
“磨得挺不错嘛。”芬里尔仿佛没听见一样,对着那线寒光轻轻吹了口气。
“看样子是。”男人接话,声音平静了些,“也许……是它的主人,为了从骨头上尽可能多地剔下那些少得可怜的肉,才磨成这样的吧。谁知道呢。”他顿了顿,“反正,不是我的刀。”
“是啊。”芬里尔直起身,手腕一转,厨刀在指尖挽了个冰冷的小刀花。
“可惜了。”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男人那张被苦难雕刻得麻木、却在深处隐隐抽搐的脸上。
笑容更加灿烂了。
“那我抢走了。”
没有道谢,没有承诺,甚至没再看男人第二眼。
他转身,拿着刀,走出了那间充满绝望气味的破屋,将男人和令人窒息的寂静重新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