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信你。】
索多玛二世的声音在芬里尔脑海深处响起,平淡地陈述着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知道。”芬里尔将厨刀插进后腰,那里有用撕下的布条临时拧成的简易刀鞘,刀身没入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嗤”,像刀尖扎进一块冻硬的肉里。
他脚步不停,走向棚户区深处下一片蜷缩的阴影。
“我初来乍到,空口白牙,跑到人家门口说要去宰了压在你们头上拉屎的镇长,抢了他的粮仓让大家吃饱……谁会信?只有疯子才会信,或者只有快饿死、绝望到极点的人才会愿意抓住这根可能是毒草的稻草。我现在做的,不就是让他们‘看见’我这个疯子,掂量一下,然后自己决定要不要跟着这个疯子赌一把,看看是跟着我先死,还是留在原地慢慢烂掉么?”
夜风从他身后卷过来,带着远处垃圾堆发酵的酸臭和某种肉类腐败的甜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走到下一家。
这次连块象征性的破木板都没有,只有一块脏得看不清原色、厚重油腻的厚帆布充当门帘,边缘破损成一条条僵硬的布须。
芬里尔没有犹豫,伸手撩开了帘子。
更深的黑暗,更重、更复杂的气味如同有形的实体般涌出,几乎能让人窒息。
腐烂的甜腻、排泄物的恶臭、疾病溃烂的腥气,还有那种生命正在缓慢流逝所特有的冰冷气息,混杂成一股浓稠的浊流,直往人的喉咙深处钻。
屋里比刚才那家更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极微弱的光从帆布破洞和墙壁缝隙渗入,勉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蜷缩在地上的人影。
那人影几乎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芬里尔那经过强化的感官捕捉到那微弱到近乎虚无的胸口起伏,他几乎会以为那是一具被随意丢弃的尸骸。
裸露在破烂衣物外的肢体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死寂的青灰色,皮肤紧贴着骨头,关节处的凸起像要从皮下刺出来。
干裂发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呼吸的声音很明显,他快要饿死了。
【索多玛二世:给他注射点应急营养液?或者刺激下肾上腺素和神经系统?我可以用你的血液为载体,分泌些特定物质,能暂时强行拉升他的生理指标,多撑几个小时。但这是透支,相当于烧掉他最后一点家底,换取短暂的清醒和体力。如果后续没有跟进营养的话……你也知道后果。】
芬里尔没回答,甚至没有在脑海里回应。
他径直走到那人身边,蹲下。
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或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效率。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摊开手掌。
右手则拿起那把刚刚借来的厨刀,刀身在昏暗中只反射出一丝极淡的冷光。
他毫不犹豫地在手掌上划了一道不深不浅、恰到好处的口子。
皮肤切开,肌肉分离,温热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在掌心聚成一小片暗红色的、还在微微冒热气的水洼。
芬里尔用空着的右手,有些粗暴地捏开地上那人干裂得粘在一起的嘴唇,然后将自己流出的血滴了进去。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液,一滴滴,持续不断地淌进对方几乎失去知觉、干涸的喉咙里。
每滴下去,那人的喉头就极轻微地痉挛一下,像一块干透的海绵被水缓慢浸润。
在芬里尔的血液离开他身体的瞬间,索多玛二世的意识便如同最精密的纳米网络般延伸出去,接管了这些脱离宿主的生命载体。
无数细微的、被特别调制过的工虫混在每一滴血珠中。
它们进入那具濒死躯体的瞬间,并未像在芬里尔体内那样构成共生或防御体系,也没有攻击或寄生这具陌生的肉体。
相反,它们通过血液循环,找到那些因极度营养不良、器官衰竭而濒临崩溃的关键节点——颤抖的心脏、萎缩的胃壁、功能紊乱的肝脏、奄奄一息的肾脏……
然后,它们开始执行唯一且最终的任务:分解自身。
这些由索多玛二世耗费能量精心构造的微型造物,以自身精密的生物质为原料,转化为最基础但也最急需的氨基酸、葡萄糖、电解质、激素前体以及强效的细胞修复因子。
它们附着在衰竭的细胞上,燃烧自己,拼命地修补破损的细胞膜,刺激近乎停滞的代谢,输送最后的能量,强行拉高即将跌破底线的神经信号强度。
【索多玛二世:能再撑半天。最多。】
“半天够了。”芬里尔抽回手掌。
掌心上那道伤口已经在索多玛二世精确的调控下停止了流血,边缘翻卷的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对接、愈合,先是止血,然后收口,最后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像一条将散未散的旧疤。
他看着地上那人的脸色以近乎奇迹的速度从死寂的青灰恢复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病态的红晕。
那层红晕浮在皮肤下面,像冰面下透出的一点天光。胸膛的起伏变得明显而有力,甚至发出了一点粗重的抽气声,像是从水底挣扎着冒上来的人终于呛进了第一口空气。
“时间够了。我来的时候观察了,白镇这片区域,周围几公里都是毫无价值的岩石荒漠,连棵能啃的变异苔藓都没有,鸟不拉屎。这意味着什么?”
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那个暂时“活过来”的人,目光投向远处那座灯火依稀的教堂。
那几点昏黄的光在夜色中像狼的眼睛,一眨不眨。
“意味着克莱尔那杂种家里,肯定有自己的存粮仓库,甚至可能有小型的循环生态培养罐,种着点速生真菌或者培养着蛋白虫。不然他那身肥肉和天天酒池肉林是哪儿来的?谁会天天脑残到从上层区花大价钱、冒风险、通过层层盘剥的通道运送新鲜蔬菜和真肉下来,就为了喂饱他一个?他肯定把控制区域的粮食产出大部分都囤在自己那个乌龟壳里。抢了他,就有吃的,就这么简单。”
他快速在屋里扫视了一圈。
比上一家还干净。
真的什么都没有,连件像样的破烂都没有。
墙壁是光秃秃的,地面是光秃秃的,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更稀薄一些,像已经被人舔过一遍。
但芬里尔的目光落在角落一堆混杂着灰尘、碎布和不明秽物的垃圾上时,停了一下。
他走过去,用脚尖拨了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灰尘扬起来,在微光里翻涌了一阵,又沉下去。
一枚黄铜色的东西,在污垢中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颗子弹。
黄铜弹壳沾满黑乎乎的油泥和灰尘,几乎看不出原色,像一颗被埋了许久的旧牙。
他用指甲抠掉一点污垢,露出底下暗淡的金属光泽,然后在自己裤子上用力擦了擦,对着帆布破洞透入的微光,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弹头形状、底缘和隐约的标识。
.45 ACP口径。
经典的手枪弹,威力尚可,但和他腰间那把为了追求极致杀伤性而特制的大口径左轮完全不匹配。
尺寸、装药、弹道特性都天差地别。
但他还是把子弹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金属在掌心滚了一圈,冰凉,光滑,也许用得上呢?
接下来,芬里尔彻底加快了“流程”。
他不再试图进行任何徒劳的、建立信任的对话,也不再慢悠悠地“拜访”。
他开始以一种近乎粗暴的、高效率的、目标明确的“扫荡”姿态,推开——或者更常见的是,直接一脚踹开——一扇扇勉强算是门的障碍。
木板在靴底下呻吟、断裂,尘土和碎屑在昏暗中迸溅开来。
他面对一张张从黑暗中浮现的、或惊恐万状、或麻木不仁、或充满怀疑和警惕的脸。
他的说辞精简到极致,重复着类似的话,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借武器。杀镇长,抢粮食。”
反应大同小异。
没人相信他。
或者说,没人敢相信他。
长久以来的压迫、背叛、一次次的希望破灭,早已将信任这种奢侈品磨得粉碎。
希望在这片泥沼里是比高纯度的合成毒品更危险、更致命的毒药,轻易触碰、哪怕只是看上一眼,都可能招致更快的毁灭。
但芬里尔浑浊的眼睛,总是能精准地捕捉到,在他说出“抢粮食”三个字时,对方那双无论多么黯淡的眼眸深处,总会难以控制地、生理性地迸发出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光芒。
像火星溅入油污,只那么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经验带来的条件反射而熄灭。
但这就足够了。
即便如此,像溪流终将汇入洼地,像磁石总会吸引铁屑,芬里尔还是“借”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出于信任。更像是出于一种深藏的、被压抑的憎恨,一种“反正我也活不下去了,这玩意儿或许能给他添点堵,或者万一呢?”的破罐破摔,以及那三个字——“抢粮食”——所激起的、最原始的本能回响。
五把厨刀,形制各异。
有的刀刃上布满豁口,像被啃过;有的刀柄缠着发黑的胶带,已经和手掌的汗渍长在了一起;有的短小得像一把锥子,却磨得极薄,几乎透光。
芬里尔没有挑剔,用找到的布条、绳索,将它们分别绑在小腿外侧、手臂内侧、后腰等方便瞬间抽出的位置,充当飞刀、格斗刃或者最后的切割工具。
每绑好一把,他就活动一下对应部位的关节,确认不会影响动作,然后走向下一处。
三颗MK14进攻型手雷。
来自一个躲在棚户区最深处、屋子像迷宫、眼神像在垃圾堆里活了太久的老鼠一样机警闪烁的男人。
那男人把雷递过来时,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不受控制的震颤。
有效杀伤半径标称十五米,破片不多,冲击波为主。
沉甸甸的,装药应该很足。芬里尔掂在手里,能感觉到内部装药被金属外壳包得严严实实,像三颗沉睡的铁蛋。
威力对付无防护目标或者躲在轻型掩体后的血肉之躯绰绰有余。
对付战术人形?
如果直接命中脚下或者身旁,炸断、炸伤四肢关节或传感器应该没问题。
至于躯干核心区,那要看对方的具体型号和装甲厚度,但即便有装甲,如此近距离的爆炸也足以造成严重结构损伤、内部线路毁坏和姿态失衡,失去战斗能力是大概率事件。
一颗子弹。
这次是在一堆混杂着锈铁片、碎陶瓷和干涸污泥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被埋在很下面,几乎要与环境融为一体,像一颗史前生物的化石。
12.7×99mm NATO,或者说俗称的.50 BMG。弹体硕长沉重,比他的食指还长一截,分量压手。
芬里尔捡起这颗沉甸甸的子弹,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轮。那左轮的转轮粗犷,弹膛深得能吃下大号弹壳,枪口在昏暗中像一只独眼。
也许能塞进去,也许能击发,也许会在枪膛里炸开……但管他呢。
最后,在一间看起来像是早已废弃、半塌的工具棚角落里,他在一堆朽烂的木料和锈蚀的工具下面,找到了一把消防斧。
斧柄是硬木的,已经被汗水和油渍浸得发黑,但握在手里依然结实。斧刃上有几处卷边,但整体还算完整,握把末端还缠着半截发硬的胶皮。他掂了掂重量,抡了半圈,带起一阵低沉的破风声。
准备工作……姑且算是完成了。
武装到了牙齿——如果几把厨刀、一颗可疑的大口径子弹、三颗手雷、一把生锈的斧头和一把左轮也算“武装到牙齿”的话。
芬里尔不再耽搁,重新迈开脚步,朝着那座在虚假星光和棚户区零星摇曳的昏暗灯火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宁静而不祥的教堂走去。
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钉在冻土上,像一条先于他抵达的黑色路标。
随后他便来到教堂那扇厚重的、带有简陋宗教浮雕的金属大门前。
门是暗沉的金属色,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光,紧闭着,将内外的世界隔绝开来。门面上的浮雕已经模糊不清,像被无数只手摩挲过,又像被时间本身一点点抹平了五官。
门口没有守卫,没有灯光,出奇地安静。
静得只能听到远处棚户区隐约的呜咽风声和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芬里尔在门前三步处停下,微微眯起眼,最后扫视了一遍大门和两侧墙壁可能存在的射击孔或监控探头。
没有发现。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充满肺叶,像吞进一把碎玻璃。
右脚后撤半步,身体重心下沉,腰腹核心绷紧,左臂护在身前,右腿肌肉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准备用尽全力,一脚将这扇看似坚固的门连同门后可能存在的埋伏一起踹开。
就在他腿部肌肉即将爆发出力量的刹那。
头顶正上方,极高的位置,传来一阵极其突兀的、混合着尖锐金属撕裂的凄厉呼啸声。
声音来得太快,太近,毫无征兆。
芬里尔那被无数次生死锤炼出的战斗本能,在思考形成之前,已经彻底接管了身体。
蓄势待发的踹门动作瞬间取消,积蓄的力量以另一种方式爆发。
他来不及抬头细看,甚至来不及判断声音的具体方位和性质,身体向右侧全力扑出,做出一个迅猛而狼狈的战术翻滚。
右肩先着地,随即整个身体像一只折起的弹簧般连续翻转,带起一片尘土。
同时,右手如同条件反射般抽出那最为锋利的厨刀,刀尖朝前,横在身前。
左手则同步摸向了腰间口袋,指尖触碰到了一颗手雷冰凉的金属外壳和坚硬的保险销。
砰——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可怕噪音,在芬里尔刚才站立的位置轰然炸开。
不是炮弹,不是爆炸物。
是重物,高速坠落的重物。
那东西砸在石板地面上,石板崩裂,碎屑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连空气都被砸得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尘土稍散,芬里尔保持着半蹲的防御姿态,厨刀横在身前,左手捏着手雷,浑浊的眼睛在尘土中死死盯向落点。
尘埃中,隐约可见一截扭曲的、布满精密机械结构和断裂管线的东西。
裸露的金属断面参差不齐,闪烁着危险的电火花,淡蓝色的冷却液和透明的液压油正汩汩流出,在地面蔓延开来,像一滩发光的血。
是半截身体。
一具战术人形的上半身。
四肢空空如也。
她的四肢关节处,有着清晰可辨的、边缘烧蚀的贯通伤。
那是被某种威力奇大的子弹精准命中后的痕迹,入口平整,出口却像被高温和冲击撕碎了一样,断面的金属呈放射状外翻,像一朵朵用钢铁雕成的烂花。
她似乎还没有完全“死机”。
上半身摔落尘埃的瞬间,仅存的那只暗红色机械义眼猛地亮起,像一盏在黑暗中突然通电的灯。红光迅速扫过周围,然后死死锁定了刚刚翻滚起身、手持利刃的芬里尔。
芬里尔的反应比她的“目光”锁定更快。
在她义眼亮起的同一毫秒,他已经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寻找掩体,而是向前。
他身影一闪,带起一阵风,靴底擦过地面的声音还未传入耳中,人已经冲到了那半截战术人形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