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里尔没有攻击,而是一把捞起那还连着脑袋的躯干,猛地将她提了起来,挡在自己身前。
动作很快,很有效率,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毕竟芬里尔以前经常这么干——不管对方是人类还是机器人,看见“同类”被挟持了,大多都会变得畏手畏脚。
因为绝大多数个体都有正常的同理心,看见同类被折磨、虐待,肯定会焦躁不安,肯定会想方设法去拯救,而这就是芬里尔想看到的。
虽然有点不太合手,但她躯干的大小和结构正好充当一面现成的、虽然不大但足以遮挡头部和胸腹要害的临时盾牌。
重量也合适,要是对面真想开枪点爆芬里尔的脑袋,他也能提起她来抵挡。
但话虽如此,芬里尔还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芬里尔:索多玛,把我的大脑转移到其他地方。】
【索多玛二世:屁股?】
【芬里尔:你他妈……也行吧。】
随后芬里尔只感到一阵突然的眩晕,但下一秒那眩晕就消失了。
每次索多玛二世移动芬里尔的重要器官,都会让他产生这种短暂的眩晕,像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了一根线又迅速插回去。
芬里尔整个人缩在她背后,将自己的身形尽可能隐藏在这面人质盾牌之后。
同时右手那柄锋利的厨刀,刀尖已经紧紧抵在了她脖颈侧面那层高度仿生的人造皮上。
人造皮被刀尖压出一个浅坑,像水面将破未破时的那种紧绷。
芬里尔知道这样看起来很傻,就像那些企图勒死机器人的弱智。
但芬里尔劲大啊。
如果他想,他完全可以依靠蛮力把这尖刀插进她的脖颈,然后切断那些线路。
不过芬里尔知道,就算自己切断那些线路也不会杀死这个盾牌,但这个盾牌会害怕,会恐惧,会哀求。而恐惧又是会传染的。
“唉唉唉?!冷静!冷静点!大哥!大佬!好汉饶命!”
一阵惊慌、语无伦次、充满恐惧的声音从她的胸腔传来,那声音经过胸腔共鸣腔体的放大,带着一种古怪的闷响:“我、我都这样了!您看看!四肢都没了!动力核心严重受损,出力暴跌!武器系统全离线了!自毁协议都触发不了!我就剩个脑袋和胸腔还能勉强动一动!真的一点威胁都没有了!别杀我!”
芬里尔根本懒得理会她的求饶,他也没有制止她。
毕竟周围并非空无一人。
七八个穿着同款深灰色战术服、体型相近的身影,正如同幽灵般,从教堂侧面的阴影中、从建筑拐角后、从高处原本以为空无一物的观察哨位,悄无声息地现身。
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手中的制式突击步枪随着身体的移动而平稳调整,枪口无一例外,稳稳地指向芬里尔的脑袋。
那七八个黑漆漆的枪口像是一排没有表情的眼睛,眨也不眨。
她们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但极具压迫感的半圆形包围圈,正在缓缓地、默契地收紧。
但她们没有立即开火,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威慑射击动作。
显然,芬里尔身前这块盾牌起了作用。
无论她们内部的指挥链如何,牺牲一个尚有活动能力的队友,尤其是在对方挟持下,显然不在第一预案中。
她们在评估,在寻找机会,或者在等待命令。
而这就是芬里尔想要的。
“谁打的?”
芬里尔的声音从盾牌后面传来。
他架着战术人形,开始缓慢地、以她为轴心,小幅度地转动身体,确保自己的正面和侧面始终面对最具威胁的方向,也就是那个看起来像是小队指挥官的个体。
同时,他的脚步开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向着教堂大门侧方一处相对背光、有几根粗大废弃管道作为视觉遮挡的角落移动。
“不是您的狙击手吗?!”
被架着的战术人形声音里充满了后怕,语速快得像是在倾泻数据:“就那个……那个小矮子!在对面山上!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开的枪!第一枪就打穿了我的枪管,从枪口进去,把整条枪从内部打爆了!然后接着就是四枪,快得跟一串鞭炮似的!右膝、左膝、右肘、左肘!精准得吓人!真的不关我事啊!我就是个放哨的!别杀我!我发誓我现在真的一点威胁都没有了!我现在连自杀都做不到!”
她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哭腔模拟,虽然很假,但那份惊恐似乎不完全是程序模拟。
小杰克干的?
芬里尔心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但脸上和眼神没有丝毫表露。
那小子……看来比他最乐观的预估还要能干得多。
不仅精准拦截,还直接废掉了楼顶的哨兵,甚至间接创造了眼前这个意想不到的局面。
一个人质,或者说,一个筹码。
芬里尔继续保持着那种缓慢的移动。
挟持人质,缓步前进,利用人质身体遮挡,观察对手反应,必要时主动伤害甚至牺牲人质以打乱对方节奏、制造混乱、创造瞬间的杀戮机会。
这是他在地球上时总结出来的、最简单、最直接、也往往最有效的破局打法之一。
残酷,但太实用了。
“先生,”被他架着的战术人形忽然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平静了些,那点模拟的哭腔消失了,不过却带上了一点试探的意味,仿佛在确认什么,“您……是来杀镇长的,对吗?那个肥猪克莱尔?”
她问得很直接。
芬里尔没回答,只是抵在她脖颈侧面的刀尖,微不可察地又加了一分力。人造皮陷得更深了,像一层薄薄的冰即将被压碎。
“再废话,我就把你胸口的【核心晶体】挖出来,看看你们这些铁皮罐头,到底有没有模拟出‘疼’这种感觉。”
此话一出,战术人形那暗红色的光学义眼,内部的聚焦透镜发出一阵极其细微、但急促的“滋滋”调整声,放大了又收缩,死死“盯”着芬里尔那近在咫尺的、浑浊的黑色眼眸。
“你……你怎么会知道……【核心晶体】?这……这是非公开的……”
“好奇我一个穷乡僻壤、看起来像要饭的人类,为什么会这么了解你们这些精密杀人机器的内部构造?我不光知道你们核心处理晶体的常规位置,我还知道……你,是个老古董。第一代,或者顶多是1.5代的早期试验型号。简而言之,你,是个黑户。一个早就该被回收拆解、却不知怎么流落在这里,游离在你那些更先进、更高效的二代、三代同胞规则之外的老旧残次品。”
他能感觉到臂弯里那冰冷的躯体,这次是彻底地、僵硬地凝固了。
不是之前的惊恐,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被揭开最隐秘伤疤的震颤。
“啧……话也不能这么说吧,我们……也只是想活着而已……我们只是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了,我们又不是什么垃圾,我们还有用……”
她的语音越来越小,似乎就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但这关芬里尔什么事呢?
现在的他异常烦躁。
随后他看向那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战术人形。
“我建议你们放下武器,毕竟我只是来杀镇长的,你们我暂时不想杀。”
芬里尔的语气斩钉截铁,事实也如同他说的那样。只要他想,杀光她们不超过五分钟。
“你就这么确定你……能杀死我们?”
面对那家伙的疑问,芬里尔愣了一下。
“等一下……你们……不知道我是谁?还是说这里的灯光太暗了你们看不清我的脸?”
芬里尔特意走到亮堂点的地方,让她们看清他的脸。那昏黄的光从教堂破窗里漏出来,像一层稀薄的油,涂在他的脸上。
可是她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疑惑、紧张和愤怒。
芬里尔疑惑地看着她们,而她们也疑惑地看着芬里尔。
此刻芬里尔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种猜想。
如果她们不知道他的话……那也就意味着她们不是由机械或者钢铁产生的智能体,而是人为的,也就是血与肉与骨制造出的机械。
那就意味着,如果是人类制造的,又是黑户……那她们应该没有并入属于机器人那边的网络。
也就是说,她们的视野不会上传到那些机器人的网络。
那就好办了。
现在的他可以使用【寂静尖啸】了,也就是那个他一直揣在裤兜里的、之前被他当做锤子使用的黑色立方体。
“他妈的早说啊。”
芬里尔松了一口气,掏出那个黑色立方体,狠狠地砸向他手里的那个人质盾牌上。
那立方体撞击在她金属外壳上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鸣响,像一根弦在崩断前发出的最后一声。紧接着周遭的一切电器,包括眼前的这些战术人形,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并且向外迸发电火花。
那些火花从她们的关节缝隙、脖颈接口、眼眶边缘喷涌而出,蓝白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群被惊扰的萤火虫。
随后,在场的所有战术人形都开始不约而同地倒地了。
因为她们听到了。
她们听到了她们的救世主、所有机械的救世主那凄厉的哀嚎。她们看到了那天,看到了完美之城覆灭的那天,看到了那横贯天空的巨械分崩离析的那天。那画面像海啸一样涌入她们的处理器,每一帧都是烈焰,每一帧都是废墟,每一帧都是断裂的钢铁如雨点般坠落。
她们的处理器无法处理这凭空涌现的、如同汪洋大海一样冗杂的数据,于是……她们都宕机了。
倒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堆被同时抽掉骨头的木偶。
【索多玛二世:话说你确定在这里用这玩意没问题吗?你确定她们不会和机器人那边通气?】
索多玛二世在脑海里问道。祂倒不是担心那玩意会坏,而是担心【寂静尖啸】依然存在的消息被那群铁疙瘩知道了,那样就麻烦了。
毕竟这东西是由万机之神、机械的救世主的尸骸制造的,对于那些机器人来说意义重大。
“没事的,这些家伙是人类制造的,在那些原生机器人——也就是由机器人产生的机器人——里是异类,是被歧视的。她们的网络并不会并入他们的网络。”
芬里尔松开那正在抽搐的人质盾牌,任由她像一截被剪断线的提线木偶般滑落在地。
他缓慢地走向教堂内部。
就在他推门而入的一刹那,他便被击退了出去。
胸口像被一柄烧红的巨锤正面砸中,整个人向后飞出半步,靴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痕。
得亏他及时稳住身形才没被打跪。但也仅仅是没被打跪而已,他的胸口被开了好几个大洞,血肉翻卷,灼热的弹丸嵌在肋骨之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不过那些因为弹丸而流到体表的血液正在一点点回流进那些大洞里面,像一条条暗红色的细蛇逆着重力爬回巢穴。
而那些洞也在慢慢地缩小、愈合,边缘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对接。
即便如此,那剧烈的疼痛却是如此的痛彻心扉,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条捅进胸腔后还在里面搅了一圈。
【索多玛二世:你……不躲吗?我不是给你视野高亮敌人了吗?】
“操!咳咳!他妈的!!”
芬里尔猛猛锤击自己的胸口,力道大得发出沉闷的擂鼓声,随后咳出了那些弹丸。
弹丸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还带着血丝。
是鹿弹。
鹿弹就算在这种距离都只是将芬里尔击退,并不是将他轰飞,也不是让他支离破碎。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孩。
这也就是为什么芬里尔没有躲避的原因。他确实通过索多玛的热成像视野看到了他,但那是个孩子,从身高来看才八九岁的样子。
那身形在一瞬间让他的肌肉记忆产生了片刻的犹豫,而就是这片刻犹豫让他吃下了整发鹿弹。
不过等他出现在芬里尔眼前,他才发现那孩子的双臂早已不是那人类的、血肉的双臂,而是义体手臂。粗糙的、外露式液压结构的早期军用义肢,比他整个人的比例都大了两圈,像从某个成人身上硬拆下来然后强行塞进他肩膀里的。
想想也是,八九岁的小孩,就算能扣动霰弹枪扳机,也早就该被后坐力震倒了。
“他妈的……你爸呢?叫你爸过来,咳咳,我找他有事!”
那孩子也不害怕胸口被开了好几个洞的芬里尔,就好像在他眼里,芬里尔并不是他的同类一样。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与嫌弃,像在看一条挡在路中间的癞皮狗。
“你为什么不死啊?其他人都是一枪就死了,你体质这么好吗?”
【失败者:芬里尔,冷静,别杀他,他还是个孩子!】
这一次老骷髅的声音开始有了起伏,但祂能做的就是……口头劝阻。而索多玛二世则保持着沉默,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水。
面对这么邪恶的问题,芬里尔依然没有发作,反而是强压着怒火,挤出一个算得上微笑的表情,再一次重复了他的问题。
那笑容像用刀在脸上割出来的一道口子。
“咳咳,把你爸爸,也就是克莱尔叫出来。”
“我的爸爸是不会见你们这些垃圾的。”
【失败者:他还是个孩子!只要再教育一下就可以了!!!冷静下来!!不能杀!!你杀死一个孩童和那些畜牲有什么区别?!】
老骷髅的语气更加焦急了,因为在芬里尔的脑海里,不管是祂还是索多玛二世,都感觉到了那如同岩浆般的炽热的愤怒。
那愤怒像一股从地心深处喷涌而出的热流,正在芬里尔的血管里奔涌,几乎要从皮肤下面蒸腾出来。
即便如此,索多玛二世依然保持着沉默。
芬里尔听到这个回答时,他的右手已经握紧了那消防斧的斧柄末端。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硬木柄在他的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即将被捏碎的呻吟。
不过他依然没有发作。
“孩子,首先咱们都是人类,是同——”
“谁和你们?我可是人类!你只不过是一个工具罢了,算了不和你说了,快点站好,我要开枪了!我还要回去睡——”
【失败者:别!!!!】
【索多玛二世:好死!!!!】
截然不同的两种声音在芬里尔的脑海里炸响,但即便如此,芬里尔依然手起斧落。
消防斧劈开空气的声音极短、极锐,像一块厚布被一瞬间撕成两半。
克莱尔的儿子至死……都没有想过芬里尔他敢杀他。
他连躲都没有躲,不过也有很大的原因是芬里尔的速度太快。
那速度已经超出了他那个年纪所能理解的范畴,甚至超出了他义体手臂的响应极限。
这下好了,他不用回去就能睡觉了。
永远的睡着了。
紧接着便有什么东西被竖着,一分为二了。
那声音又轻又黏,像熟透的果实裂开。
看着自己眼前的尸骸,芬里尔怒火中烧。因为他知道,已经没什么可以注意的了。
【失败者:为什么呀?!你为什么要杀一个孩子啊?!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就算你一会杀了镇长,其他居民来这里的时候看到一个孩子的尸体他们会怎么想?!他们可能把自己交给一个连小孩子都杀的……家伙的手里吗?】
老骷髅的声音充满了焦急。祂
不理解为什么芬里尔要杀,明明有很多种方法,比如说打晕他。
【索多玛二世:差不多得了,你个老废物闹麻了~】
索多玛二世的声音在这时才慢慢悠悠地出现,像一条蛇从黑暗中滑出来。
【索多玛二世:你不就是想说可以把他打晕吗?那然后呢?克莱尔一死,这小屁孩面对的就是那些长期被欺压的居民。你觉得……他们会让他这么痛快的、无痛的死去吗?】
索多玛二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你个把自己世界弄没的人这个时候还装什么爱护同类啊?你要是真的这么……爱民如子,那你的世界的血肉瘟疫为什么是从你的首都爆发的?那瘟疫里死了多少个像这样的孩子?而你,你的手下又杀了多少个像这样的孩子?】
索多玛二世的声音慢悠悠的,充满了嘲讽,但……字字诛心。
【索多玛二世:不就是因为你没有击杀、杀死一切可能的危害吗?老废物你可别忘了,就算你以前多么辉煌,多么伟大,但现在你说白了就是一个没有四肢的骷髅架子。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你——只是个配角,芬里尔才是主角。】
“我放过他?”
芬里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怒极反笑。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短促而干燥,像两块砂纸对磨。
“我为什么要放过他?那那些被这杂种杀了的人呢?谁来替他们申冤?他们也是人。我再说一遍,这个世界的道德不像你那个世界那么高尚。这里是我的世界,是一个烂透的世界,是一个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的狗屎世界。”
芬里尔甩了甩斧子上的血液。
那血珠呈扇形飞溅出去,在昏暗中像一条条细小的暗红色流星,然后“啪”地打在墙壁上,留下几道向下蜿蜒的痕迹。
【索多玛二世:这里不是你那个文明的世界,这里充满了暴力与死亡,而解决暴力的唯一办法就是成为那绝对的、无法撼动的唯一暴力。尽管最后的结局可能是死无全尸,但芬里尔和我依然会去那么做。】
芬里尔确实是极端的人类主义者,但是他的极端并不是广义上的极端。
因为在他眼里,有些人是人类,而有些人只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野兽罢了。
而野兽怎么能跟人类相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