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斯先生,请你解释一下,5月9号凌晨3点29分发生了什么。”
审讯室的灯光冷得像寒冬里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又刺得人骨头里发寒。
坐在审讯椅上的桑德斯早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屁股了。
此刻的他灰头土脸,活像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肩膀上、头发上、后背上,到处挂着些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菌丝。
坐在他身前问话的人,穿着一套厚重的生化防护服。
还是防冻的。
“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女士,我和杰克逊,也就是我的上司,收到消息之后就赶去执行紧急保护任务了。然后就遇袭了,再然后就没打过,然后……然后你们就来了,最后我就到这儿了。”
桑德斯尴尬地笑了笑。虽然他现在很想一拳砸在面前这女人脸上,但手上的手铐不允许他这么做。他只能忍耐,反正到最后,杰克逊都会来捞他。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不知道啊,也许他们觉得我是什么小鱼小虾,杀了也没用?”
“那杰克逊为什么也还活着?”
“您知道的,他可是警察局局长,虽然是副的,但好歹是个局长,价值高嘛。”
这回答,桑德斯自己都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了。每一次都一模一样,像个复读机。
审讯室里又冷又潮。
她穿着防护服屁事没有,甚至还有点热,额角都开始微微冒汗了,桑德斯倒是冻得直打摆子。
“你是说……你们从恶魔手底下活着回来了?还是腐鹿恶魔的手下?”
这问题她也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简直像台机器,声音、语调,纹丝不变。
桑德斯尴尬地笑着,没接话。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到她身后墙上的挂钟上。
时间到了。而且他也憋不住了。
“你审讯超时了。”
桑德斯收起笑容,用下巴朝那钟表指了指。
“时针才转了一圈。”
那女人的声调依旧平稳。
“草泥马臭**,你当我傻啊?”
桑德斯面无表情,语气平缓地骂了出来。他已经到极限了。
终于,那女人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老子他妈进审讯室就在数了,现在已经过去249分钟了,早他妈超时了。那破钟根本就不准。”
说完桑德斯打了个喷嚏。没办法,这里实在太冷了。
“不就是想找个背黑锅的吗?不就是咱们这地界出了个恶魔吗?不就是你们这些猪脑子想不出好借口解释了吗?”
这事可大可小。只要不死人、不扩散,基本都能压下来,不会捅到上边。
“克莱尔死了,这事可不好办。”
女人放下手中的记录笔,抱起胳膊,打量着卸下伪装的桑德斯。
偏偏克莱尔死了。虽然是个假货,但信息确实录进了系统里。就凭这一点,便足够大做文章了。
保护不力,玩忽职守,与恶魔勾结,哦对,还有观看非法影像。这几顶帽子太好使了,随手一扣就能把人压死。
“克莱尔是被那些囚犯打死的。克莱曼,也就是克莱尔的远房亲戚来探亲,正好撞上了,然后就过来支援,再然后就是没打过。我都说了很多遍了,板上钉钉的事实,你再问多少遍,我也是这个回答。”
桑德斯哆嗦着看向眼前的女人,眼神里满是恶意。
女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问题,就是为了让桑德斯烦躁。只要他的回答和上一次有出入,她就能抓住话柄继续审下去。
可惜,桑德斯远比他的外表看上去更沉得住气。
“第一,我身上的弹孔可以证明,我和杰克逊在战斗。”
桑德斯指了指自己肩膀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第二,我和杰克逊都是在不明势力的猛烈火力下被打晕的。在那之后,你嘴里那个什么恶魔才来的。”
桑德斯咬死了自己和杰克逊没见过那腐鹿恶魔。
桑德斯的父亲确实有些权势,但“与恶魔勾结”这顶帽子,就算是他父亲也消受不起。
“再说了,说不定我身上的菌丝,还是你们这些贱人粘上去想污蔑我的呢。不就是想把我这个外人挤出你们的圈子吗?”
桑德斯一边说着,一边颤巍巍地站起来。女人刚想开口制止,他已经走到审讯室角落,解起了裤子。
“看什么看?老子进这逼冷库已经254分钟了,膀胱都快炸了。再看,我尿你脸上。”
这也是桑德斯最让这些体制内家伙头疼的地方。
他太不好控制了。而他父亲……又一直摇摆不定。到了现在,也没人说得清那老东西究竟站在哪一边——是典狱长贝斯,还是囚犯,还是那些所谓的居民。
谁也说不准。
本着“自己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的原则,桑德斯自然而然成了众矢之的,天天被人搞。
至于为什么是桑德斯,而不是他父亲——因为压根就没几个人见过桑德斯的父亲。那家伙就像团空气,每次出现都伴随着诡异的信号中断,也从来没人目击过他的到来。
总之,是个异常诡异的男人。
而桑德斯不只是在撒尿。他老早就把微型传呼器植进了小腹皮下,只需要按一下,就能给他的父亲发出求救信号。
但现在要命的是,他根本按不准。这里太冷了,冷得他手指直发颤。
“他妈的……呃!”
按不准,那就砸。
桑德斯索性狠狠朝自己小腹来了一拳。
“干什么呢?”
“他妈的,尿都冻实在里面了,我不砸碎怎么尿得出来?”
桑德斯抖了一下,提上裤子。只是这次,他的表情不再紧绷,反而放松了下来。
“快点放我走,老子要冻死了。”
“那你的小拇指为什么缺了一节?杰克逊也是这样。腐鹿的……入会仪式?”
桑德斯一听这话,立刻装模作样地检查起双手。果不其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右手小拇指被切掉了一截。
“嗯?我草!什么时候的事?他妈的,你们怎么这么坏啊?!为了诬陷我,都敢切我一节手指了?!”
依然是滴水不漏。
不管她问几遍,桑德斯的回答永远都是这样。
“杰克逊已经全招了。不过他有些地方没说清楚,就差——”
“好吧好吧,我招。”
“腐鹿在十三区的计划是什么?”
“我是你素未谋面的亲爹。”
女人的额头青筋暴起。
“怎么了乖女儿?见到你那素未谋面的亲爹,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他妈——”
就在那女人扑向桑德斯的瞬间,审讯室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白光劈了进来。
“补光灯就绪,摄像机就绪,角度没问题。哦,你们不用管我,继续。”
杰克逊手里举着强光手电,照着那个正要扑向桑德斯的女人,肩膀上还扛着台录像机。
“你!”
见杰克逊屁事没有,女人很快平复下来。
毕竟在录像机前,还是要装一装的。
她又不是那种会在镜头前口无遮拦、举止肆意的蠢货。
“黛西女士,您是要殴打桑德斯先生,屈打成招吗?别紧张别紧张,开个玩笑,这录像机又没开机。”
录像机确实没开机。
但杰克逊手表上的微型记录仪可开着——从他走出审讯室、拿回自己东西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录。
“他妈的狼狈为奸……”
黛西小声骂了一句,便准备起身离开。
毕竟杰克逊的身份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十三街区克林顿警察分局副局长嘛,虽然是个副的,虽然被局长压一头,但手里到底还是有那么一点权力的。
“我可没让你走啊,黛西女士。来来来,坐坐坐。”
杰克逊一把抓住黛西的胳膊,把她拽回审讯室,又朝桑德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起来,让她坐那。
这下轮到黛西了。
“他妈的冻死我了,那我就不关门了。”
桑德斯哆哆嗦嗦地往外走。
刚推开审讯室的门,还没来得及享受外面那点暖意,迎面就是一拳,快如闪电。
“我草!!”
杰克逊看见桑德斯被打翻在地,刚想撸袖子,就看见桑德斯像条野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紧接着,一只戴满金戒指的手伸进来,晃了晃。
杰克逊便放下了袖子。
桑德斯看清是谁动的手后,也不再挣扎,只是捂着自己流血的鼻子,怨毒地看着眼前的家伙。
“干嘛打我啊,老爸?”
“你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事吗?你知道我又得为了这些破事让多少人闭嘴吗?不过你小子这次运气好,想搞你的都是些铁皮罐头。他们现在已经变成家电了。”
男人蹲下身,看着地上的桑德斯,刚想开口,桑德斯已经用那只被切掉一节小拇指的右手,比了个手势。
掌心朝内,五指并拢,接着大拇指竖起,食指弯向掌心。
“……你确定是他?”
“确定。”
男人的表情从最初的诧异,变成惊喜,最后热泪盈眶。
“他妈的……苦日子总算到头了,终于不用再受这些铁皮罐头的气了……走!回家!”
说罢,他扛起桑德斯就往外走。
而杰克逊这边,则平淡得多。
“黛西,年龄26,性别男。咦呃,他妈的LGBT。说句题外话,你那玩意是……整个切了还是……就切了蛋蛋?”
黛西撇了撇嘴,一言不发。
“快点说,谁指示你审人的?是那些妄想把人类赶走的铁皮罐头,还是你那些什么所谓的素质精英?又或是什么觉醒、进步人士?快一点嘛,对咱俩都好。”
见黛西仍不吭声,杰克逊只能补了一句。
“我记得你有个女儿是吧?在幼儿园上学呢对吧?猜猜看,你要是不配合的话……她放学回家后,会不会刚好赶上囚犯火并?毕竟咱们这地方,囚犯擦枪走火什么的,很正常的,对吧?”
“她还是个孩子!”
“那你们传播什么进步思想、什么多元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也是孩子?”
杰克逊依旧温柔地笑着。黛西的脸上则写满了愤怒与慌张。
毕竟她知道,杰克逊真干得出来。
“别以为我不敢。我以前也是囚犯,不是什么好人。别指望我像那些上城区的居民那样……又蠢又善良。你要是不说的话……那爆炸怎么样?爆炸不行,流弹刺穿肺叶?选一个?”
“是……钢铁兄弟会。他们想扩大势力范围,但是……碍于桑德斯父亲的安保公司……”
“我懂了。就是想往桑德斯身上泼脏水,搞臭安保公司的名声,然后就没人维持秩序了。再然后,他们就能像那些恶心的犹太人一样,把原住民都赶走了,是吧?”
“是……是的。”
黛西低着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回答。
“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三十万星币。”
“三十万啊,不少了。毕竟我个副局长,不贪的话,一个月也就七八千星币,扣掉公寓租金、水电、保险、伙食,到手也就三四千。”
杰克逊感叹着,敲了敲桌子。
“两个选择。一,你拿上那些铁皮罐头给你的钱,从13街区滚蛋,哦对,别忘了带上你女儿。二,我找个帽子给你扣上,让你吃枪子。”
其实这两个选择的底层逻辑都一样——弄死黛西。
毕竟公职人员的任命与卸任公告都会发布在相关网站上,谁都能看。
想想看,黛西被辞退,失去公职身份,还带着一笔巨款。那些囚犯会不会心动呢?
就算拿不到银行卡密码,黛西的身体也很值钱。
不吸毒,不纹身,作息规律。在黑市和医院里,抢手得很。
也就是说,从黛西踏出警局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我……我能提供名单。我能提供那些机器人的名单。”
“那你的女儿我来养。嗯……起码让她活到18岁。怎么样?够划算吧?你一条烂命,换你那个还没被什么狗屁进步思想污染的女儿一条命。”
杰克逊笑着,用左手挠了挠头,然后问:“那名单在哪儿?”
“就在我的脑机里。”
杰克逊点了点头。
下一瞬,一颗子弹自审讯桌下方射出,径直贯穿了黛西的脑袋。
大脑死亡的那一刻,脑机便再无法接收或发送任何信息。
杰克逊的右手从审讯桌下抽了出来。
那把枪口还冒着白烟的手枪,被塞进了早已断气的黛西手中。
“嗯,疑犯自杀。”
杰克逊走出审讯室。
审讯室旁边,隔着玻璃负责记录的记录员也姗姗来迟地走了出来。
“老样子?”
那两位记录员手里拎着裹尸袋,身上穿着早就洗不干净的围裙。
“拆了卖钱。老样子。然后派人看着点黛西那家伙的女儿,就跟那小屁孩说……她妈精神失常,夺枪自杀了。”
“局长仁义!”
“局长仁义!”
大约五分钟后,一切焕然一新。
杰克逊仍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独自盘算着往后的路。
毕竟,他可算是看见曙光了。
“局长,这防护服还留着吗?我看好像就被你开了个洞。”
“报损呗。开源节流嘛,这玩意儿扔黑市上,也是笔收入。”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