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道理,那头肥猪的家底还是挺殷实的。
搜出来的食物,已经够白镇五百多口人吃上一个星期了。
但一个星期之后呢?
就连芬里尔也不知道。
但管他呢——一个星期之后的事,就交给一个星期之后的芬里尔去头疼吧。
食物照常分发,都是普通的东西:普通的面包,普通的酒。
可那面包不知为何呈现出一种殷红色,像是被葡萄酒浸泡过似的,凑近了闻,却没有丝毫酒气;那酒也寡淡得像水一样。
偏偏就是这两样东西,让那些在饥荒中奄奄一息的居民们起死回生。
起码,他们能看清是谁在发食物了。
起码,他们的双眼不再因为饥饿而一阵阵发黑了。
有一说一,芬里尔之所以不直接发寻常食物,就是怕这些饿了太久的人胃受不了,或者干脆把自己活活撑死。
而我们的芬里尔呢?
“卧槽了……还有……还有几家没发到……”
此时的芬里尔已经变成了人干,瘫在睡袋里一动不动。
没办法,他只能这么做。
索多玛二世的高负荷生产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能量,为了那些居民的命,他只能硬扛。
“芬里尔叔叔,还……还有十多家呢……要不,明天再发?你不能再放血了,今天差不多已经放了快……五十加仑了,再放真成人干了。”
小杰克拿着一根树枝,满脸担忧地戳了戳睡袋里半死不活的芬里尔。
“我……没事……你给我点儿……时间,我再……攒攒……”
【索多玛二世:哦牛批,这都没昏。那我再生产点工虫了?】
【失败者:你确定你还能坚持吗?】
【芬里尔:快……】
此时老杰克双手殷红地走进了帐篷,手里端着一个满是血腥味的大铁盆。
“还有血吗?剩下那几家就算不吃这面包也扛得住。”
芬里尔强打起精神,微微歪了歪头看向老杰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你他妈……的……不早说……我还以为……都……tmd快饿死了……”
“你也没问啊。你一回来就拿个盆开始给自己改花刀放血,说什么做面包给大家伙分着吃。我看你流了快一个点都没事……就寻思着应该能做够。没想到那帮家伙这么爱吃这面包。”
老杰克说着放下铁盆,转身走到锅边,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捞出半截羊腿,递到芬里尔面前。
“呃……你现在还有力气吃吗?要不……我喂你?”
此时的芬里尔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上下转了转眼珠,权当回答。
老杰克见状,赶紧把炖得软烂的羊肉撕成碎末,一点点塞进芬里尔嘴里。
而芬里尔一沾到食物,就像干渴到极限的苔藓终于遇上了水。
转瞬之间,他膨胀了起来。
字面意义上的膨胀。
此刻的芬里尔终于不再是干瘪的人干,至少……像条细狗了。
“镇长,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先好好吃饭,把……咳咳咳!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就在芬里尔狼吞虎咽地啃着锅里的羊腿时,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亲爱的,还需要做面包吗?”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一道高挑的身影逆着光站了一瞬,才迈步进来。
来的是个身材极为出挑的女人,一头金色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穿着件满是补丁的旧工装服。
可偏偏就是那身粗糙的布料,被她穿出了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宽大的工装遮不住她匀称的骨架,领口处露出的脖颈线条修长白皙,像是雪原上最干净的一截白桦。
她的腰被工装腰带松松一收,愈发显得两条腿又长又直,哪怕套着沾满面粉的粗布裤子,走动时仍能看出那流畅的腿部轮廓。
裤脚随意卷了两折,露出的脚踝纤细而精致,上面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色面粉,反倒衬得那截皮肤白得晃眼。
而那张脸实在有些不合时宜地漂亮。
鼻梁挺直,嘴唇不薄不厚,天然带着一点浅淡的血色,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不施粉黛也透着一股子冷调的艳丽。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碧绿碧绿的,像是草原上刚刚下过一场雨,绿得让人心情都跟着舒展开来。
她的双手和老杰克一样,沾满了血色的面粉。
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一截手臂白嫩得不像话,没有疤痕,没有厚茧,像是从来没干过粗活。
看样子,她刚才一直在外面帮忙揉面。
“不用了不用了。我再去看看镇子里还有谁饿着,你帮忙照看一下孩子和镇长吧。”
“妈妈你回来啦!”
小杰克满心欢喜地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腰。那孩子把脸埋在她身前,闷闷地又补了一句:“我好想你。”
女人被扑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抬手揉了揉小杰克的脑袋,那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小心点呀,妈妈才离开多一会儿?怎么,就这么点时间就想妈妈了?”
她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眼里的宠溺满得快要溢出来。
但芬里尔却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芬里尔:她不是死了吗?老杰克说过他老婆早就死了好多年了啊。】
【索多玛二世&失败者:没有。】
【芬里尔:你们确定?】
【索多玛二世:确定。】
【失败者:我也一样。】
然而随着芬里尔对她的观察,那种违和感愈发强烈。
她的手太干净了。
没有疤痕,没有厚实的老茧。
太嫩了。
脸也不对劲。
太白净了。
芬里尔敢保证,就凭这张脸和这副身段,随便收拾一下扔到哪儿都是祸水级别的。
哪怕穿着这身破工装,往难民堆里一站,都像是跑错了片场的超模。
但管她呢,先静观其变。
起码芬里尔是这么想的。
准确地说,是此刻操控着这具身体的【芬里尔】这么想的。
女人不经意间瞥了芬里尔一眼。
她发现,芬里尔一只眼睛盯着锅里的羊腿,另一只眼睛却直勾勾地锁在她身上。
那眼神太诡异了。充满了怨恨与怒气,像是一把生锈的刀,不紧不慢地抵在喉咙上。
女人下意识打了个响指。
以她为圆心、五公里为半径的一切,瞬间静止。锅里的汤不再冒泡,火苗不再跳动,老杰克迈出的步子悬在半空,就连空气中飘浮的面粉颗粒都凝固了。
随后,她小心翼翼地从杰克怀里脱身,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慢步走向芬里尔。
“那个家伙也真是的,为什么非要让我当第一只小白鼠啊……让那个铁块来不好吗?”
她漫不经心地走着,目光始终落在芬里尔身上。
确定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不再转动之后,她才放心地伸出手,探向芬里尔的脑袋。
下一秒,那条手臂被干净利落地切成了碎块。
而女人仍站在原地。
小杰克仍抱着她。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只是她此时看向芬里尔的眼神,冷得像冰。
“你是哪个芬里尔?是四冠,还是原初?又或是那个小崽子?”
“芬里尔就是芬里尔。只有一个芬里尔。”
芬里尔不再装了,活动了一下筋骨。
骨节发出咯嘣咯嘣的脆响,在绝对静止的世界里格外刺耳。
“那家伙派你来干什么?一切不都在按祂的计划走吗?”
芬里尔微笑着看向女人。
而女人的双眼绽放出冰冷的蓝色光芒,那光芒比任何极光都要冷冽。
芬里尔猛地掏向自己的胸口,一把扯出心脏朝她掷去。
那颗心脏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血色弧线,裹着喷涌的血雾,径直撞向她。
随着女人眼中的蓝光愈发耀眼,那颗笔直飞行的心脏越飞越慢。
但也仅仅是慢。
不是静止,更不是坠落。
“你真以为我会傻乎乎用真身来见你?”
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冰冷的气息几乎贴上了他的后颈。
而芬里尔的脊柱瞬间增生出骨刺,如暴起的荆棘般朝身后刺去。
“该死的混蛋!”
女人急退数步,才没被那疯狂增生的骨刺扎成筛子。
“想修改我的思维?想改变我的思考方式?想让我变成提线木偶?”
那掷出的心脏在解除到那女人的分身时便开始爆炸,那爆炸不大不小,正正好好把那分身的上半身彻底摧毁。
芬里尔脸上仍挂着微笑,只是那笑容的弧度越来越夸张,越来越不像人类。
“我已经在按祂的【剧本】演了,为什么还要让你来?”
他随手扯下自己的左臂。
断口处喷出的血液还没落地,那截断臂已在转瞬之间拉长、变硬,化为一柄锋利的骨剑。
剑身上还残留着黏稠的血膜,在静止的光线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因为产生了不必要的变量。而变量,需要被观察和修正。”
女人表面依旧冷漠,心底却开始发紧。
不应该啊。
为什么芬里尔还能动?
为什么他能凭自己的意志改造身体?
为什么他知道祂的存在?
“管理员就派了你一个人来?你应该不是那种擅长战斗的角色吧?又或者说,你的战斗方式会波及无辜?”
出人意料的是,芬里尔没有继续攻击,反而心平气和地聊起了天。
女人选择了沉默。
“啊……又来了。又是用沉默来防止泄露不该知道的东西,对吗?那就难办了啊。”
话音未落,芬里尔动了。
场上的站位非常清楚。
女人在他身后,而面前是静止不动的小杰克。
那要做什么,不是明摆着的吗?
芬里尔一个箭步冲到小杰克身边,手中骨剑一横,稳稳架在了孩子的脖子上。
剑刃贴着那细嫩的皮肤,已经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下好办了。”
“你用一个孩子的命,来威胁一个母亲?”
“那咋啦?”
芬里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浓得像是画上去的。
“挡在我面前的,无关性别,无关年龄,无关人种,无关种族,我都会杀。反正等重新开始的时候,一切都会复原。”
“我可不记得芬里尔这么野蛮。他可不会对小孩子动手。”
“谁说的?芬里尔不久前才把一个小崽子一斧子劈成两半。”
看着女人震惊的表情,芬里尔似乎有些意外。
“那样看着我干什么?有些人无关年龄,该死就得死。他死了,别人才能活。”
这个芬里尔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他说话时没有丝毫犹豫,骨剑也没有丝毫颤抖。
“他妈的畜生……你究竟想干什么?用一个孩子威胁一个母亲?!”
女人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那张漂亮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碧绿的眼睛里除了蓝光,第一次浮现出了别的东西。
“答案很简单。放弃祂给你的【修正任务】。我知道这孩子是你的亲儿子,我也不想杀他——毕竟他对芬里尔来说还有用。”
芬里尔摊了摊手,骨剑仍旧稳稳地指着那个女人。
“话说……你们那边的进展如何了?祂坐不住了,想派人进来干预【剧本】?”
“你究竟知道多少?”
“知道就是知道。信息这东西永远不嫌多。毕竟这已经是第……稍等,我算算……”
他顿了顿,眼珠在眼眶里诡异地转动了几下。
“对,已经是第302,875,106,592,253个存档了。【世界编辑器】已经变老了,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芬里尔继续自说自话,而那女人开始缓慢地、不着痕迹地靠近。
“【世界编辑器】不会变老,也不会迟钝。它作为一个工具,已经足够完美。”
“那可不一定。没有什么是一定的。如果有,那就是芬里尔的坚韧。所以说,咱们把这事翻篇吧?你回去告诉祂,别轻易干涉【剧本】,别轻易干涉【主角】。我说的【主角】,就是芬里尔。还有一件事——离我远点。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会一种能短暂操控他人身体的灵能术式,有范围和条件限制。”
芬里尔顿了顿,骨剑在小杰克脖子上轻轻一压,一道血线缓缓渗了出来。
“相信我。在你控制我之前,我一定会切开小杰克的喉咙。”
她怔怔地看着芬里尔。
她不明白,眼前的这个【芬里尔】为什么能知道这么多。
【世界编辑器】分明是【单向】的。为什么他能打破第四面墙,知道他们的存在?
“你到底想要什么?”
“看样子你记性不太好啊。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我要的很简单——摸鱼。对,你摸鱼就行。别试图【重置】或者【刷新】。至于你的孩子……你当然可以继续陪着他。我又不是什么坏人。这小家伙也怪可怜的,不是吗?”
芬里尔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收回了骨剑,像没事人一样在裤子上蹭了蹭剑刃上的血。
女人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再然后——
“杰克!别抱着你妈了,赶紧出来帮忙!”
老杰克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时间重新流动,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起了泡,火苗重新跳动,面粉颗粒在阳光里缓缓飘落。小杰克松开手,一溜烟跑了出去,经过芬里尔身边时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那女人仍站在原地,看着还在狼吞虎咽的芬里尔。
她的眼神里,满是忌惮与不解。
阳光从帐篷的破洞里漏进来,正好打在她半张脸上,将那白净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那啥,锅里还有肉吗?”
“还有一些。不过以您现在的状态来看……这些可远远不够。”
芬里尔风卷残云般吃掉了手里的羊腿,随手抹了把嘴,站起身时身形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那就行。我出去看看居民们恢复得怎么样。记住,一定先吃面包和酒,才能吃正常的食物,不然他们的胃该受不了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女人一眼,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油渍。
“对了,你揉面的时候,最好把袖子再挽高一点。”
没等女人回答,他已经掀开门帘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