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浅这一声问出来,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抱歉,我无能为力。”
鹿悠声音平淡,“我能做到的,只是激发血肉原本的生机,催生外伤愈合或者解毒还算管用。但那种病,是本源的破败,即便有办法,如今不比上古,灵气枯竭,也只是徒呼奈何。”
沈浅捧着空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刚刚燃起的一点火苗像是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
“不过嘛,你也别急着灰心。”
胡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看向沈浅,“鹿悠治不了,但你不一样啊——你现在可是条龙。”
“我?”沈浅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准确地说,是龙族精血。”
胡丽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
“虽然我也没亲眼见过真龙,但有一些传承下来的古籍里写得很清楚,龙族浑身上下都是宝。尤其是真龙的心头血,生机蓬勃无比,据说有洗髓伐骨的奇效。”
沈浅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眼睛瞬间亮了:“那我……”
“但是——”
胡丽打住沈浅的话头,转头看向一旁的鹿悠:“鹿悠,你活得比我久,龙血治病这事儿,到底靠不靠谱?”
鹿悠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思考了片刻才开口:“上古时期,龙族确实能生死人、肉白骨。但那说的是成年纯血真龙。沈浅如今只是半妖,血统被稀释了,到底还有没有这个效用,我也不敢把话说死。”
“小灵境里倒是有几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家伙,说不定清楚内情。”
胡丽手指敲了敲桌面,下了结论,“而且小灵境还留着你们龙族残存的洗髓古池,说不定让你提升血脉纯度也说不准呢?”
只要有一线希望,总比在医院里眼睁睁看着林澈等死要强。沈浅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去!”
正事聊出个眉目,众人吃起早饭,顺便给刚醒的沈浅再添点热乎的。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点,中间还摆着一盘卤得油亮入味的鹌鹑蛋。
岁岁对这种圆滚滚、一口一个的小东西显然毫无抵抗力。
她拿着筷子,夹起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眼里满是幸福的光芒。
连吃了四五颗后,岁岁看着盘子里剩下的蛋,又抬起头看了看坐在对面正翘着腿啃煎包的黑霏霏。
小猫的脑子没有多想,眨巴了一下清澈的大眼睛,含糊不清却又无比自然地随口问了一句:
“笨鸟,这个蛋好好吃,你也能下蛋吗?”
“咔嚓。”
餐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正在喝茶的胡丽毫无防备,“噗——”的一声,嘴里的茶直接喷出去老远,呛得她扶着桌子咳嗽起来。
对面的黑霏霏整个人僵成了石雕。
足足过了三秒钟,一股肉眼可见的红潮从黑霏霏的脖子根“唰”地一下直冲头顶,红得快要滴血。
手里的半个煎包“啪嗒”掉进盘子里,黑霏霏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平时利索的嘴皮子彻底打结,手指颤抖地指着岁岁,满脸羞愤欲死:
“你……你……你在说些什么啊!!!”
岁岁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猫耳朵后翻,成了飞机耳,一脸无辜。
“我就是问问嘛,你是鸟,鸟不都下蛋吗……”
“你还说!!!谁会下蛋啊!!”
黑霏霏羞得脚趾头都快把大理石地板抠穿了,偏偏旁边胡丽还在捂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
这位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酷姐彻底破了大防,一把抓起桌上的煎包塞进嘴里,捂着滚烫的脸转身就往门外冲。
“我吃饱了!!”
看着黑霏霏同手同脚落荒而逃的背影,胡丽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抽了张纸巾擦着嘴角。
“哎哟,不行了,这小家伙平时看不出来,脸皮怎么这么薄……”
岁岁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继续低头夹了一颗鹌鹑蛋。
“你呀你……”
沈浅用力揉揉岁岁的脑袋,神色复杂的看了眼她。
坐在旁边的林微微看着黑霏霏跑出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收,沉默片刻,开口。
“胡丽前辈,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和霏霏稳定下来,想要个孩子的话,有可能吗?”
餐厅里的笑声停了下来。
胡丽愣了一下,看着林微微认真的神情,也收起了嬉笑的姿态。
胡丽顿了顿,语气十分认真,“霏霏本体是鸟类。禽鸟一族修到高深处,有一条以心头血混合伴侣气血、凝结产卵的偏门路子。虽然在如今这个时代极其困难,但终究还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若是换了猫犬走兽之类的胎生妖族,那是断然没有半点机会的。”
林微微听完,若有所思地轻轻点了点头。
一旁一直没出声的周雪端着咖啡杯,突然敏锐地抓住了盲点,转头看向胡丽。
“等等,如果胎生的妖族和人类结合几乎不可能有后代,那龙呢?龙族在分类上,是不是也是产卵的?”
胡丽端茶杯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沈浅内心则是不禁想到。
或许?我该去找找我出生时的壳?会不会在爸妈那里?这应该也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话音落下,胡丽、鹿悠和周雪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正在喝粥的沈浅身上。
“所以……”周雪看着沈浅,缓缓开口,“当年你亲生父母把你留在福利院门口的时候,你很有可能才刚刚破壳没多久。”
“啪嗒。”
啊?
沈浅手里的陶瓷勺子掉进了碗里,溅起几滴米汤。
她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桌边的几人:“什么福利院?你们在说什么啊?”
此话一出,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胡丽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难色;林微微有些不忍心地移开了视线;就连一向冷面严肃的周雪,眉头也轻轻蹙了起来,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歉意。
她们之前背着沈浅查档案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沈浅对自己的身世毫不知情,却忘了刚刚顺着话头聊得太投入,直接当着当事人的面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看着众人这副欲言又止、面露难色的模样,沈浅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不是傻子。
昨晚在公厕隔间里看着自己满手青鳞和头顶龙角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脑海里闪过无数个荒诞的念头了。
“小周前几天调了你的户籍底档。”鹿悠没有绕圈子,平静地把真相摊开。
“二十六年前的一个冬夜,你被人用襁褓包着放在了南沪市第一福利院门口,你现在的父母,是在你半岁的时候把你领养回去的。”
沈浅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岁岁察觉到沈浅情绪不对,连忙放下筷子,从桌子底下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沈浅有些发凉的左手。
过了好半晌,沈浅才低头看着碗里的红枣粥,轻轻吐出一口气,扯了扯嘴角。
“这几天的惊吓……还真是不少啊。”
经历了昨晚被钉在墙上抽血的生死一线,又在一夜之间长出了龙角和尾巴,此刻听到“领养”两个字,沈浅发现自己心里的波动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她反手拍了拍岁岁的手背,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恢复了属于成年人的清明与坚定:
“领养就领养吧,反正他们养大了我,就是我的亲爸妈。”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
无影灯散发着惨白冰冷的光,几台精密的离心机正在高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小管血液样本,正被机械臂缓缓抽入分装器皿中。
然后一颗散发着微光的石头被碾碎,缓缓倒入血液中。
异变突发,原本暗红色的血液翻滚起来,几个呼吸后,逐步变为暗金色。
陈卓穿着灰色兜帽卫衣,站在玻璃窗外,死死盯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沙发上,白寅秋正大大方方地靠在沙发上,长腿舒展地搭在茶几边缘,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姿态随性。
陈卓转过头,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那天在公寓里我明明只看到她的竖瞳和手背鳞片,我还以为她是蛇属。”
白寅秋吐出一口淡淡的烟,烟雾后的那双眸子睨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嗤笑:
“蛇类属阴,修得再高,瞳孔也是幽冷的,如何能有那般贵气的金瞳?”
“龙族向来与人间帝制绑死,当年清廷覆亡,帝制崩塌,天底下的真龙就应该跟着彻底绝迹了才对。”
“按理说是绝迹了,哪怕在小灵境里,我也上百年没听过龙吟了。”
“可惜是个混血,她的血到底还有没有传说里治病续命的奇效,那可就只有天知道了。”
“咳、咳咳……”
阴影处的轮椅上,戴着鼻氧管的林家老董事长突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枯树皮般的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浑浊的眼看向那一管金色的血,而后看向白寅秋,声音沙哑,却又带着点温柔。
“秋姐姐,少抽点吧,身体再好,也不该这般糟蹋的。”
老人喘息着,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
白寅秋笑了,看向老人,弹了弹烟灰,随即熄了烟。
“好……好,我们都在呢,实验很快就会有结果,你会好起来的。”
“是啊,很快就会有结果。”陈卓应道。
……
沈浅回到了自己供职的写字楼。
既然知道了自己的处境,还要准备随时动身前往小灵境,继续按部就班地上班显然已经不现实了。
为了不连累周围的普通同事,也为了腾出精力去应对剧变的人生,辞职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人事部的手续办得很顺利。
当沈浅抱着一个纸箱,从人事部办公室走出来时,原本安静的办公区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沈浅没说什么场面话,只是笑着朝平时关系不错的几个同事挥了挥手,便抱着纸箱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身后办公区里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便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我去,沈组长怎么也突然辞职了?这才刚升上来一个月吧?”
“谁知道呢!今天早上来直接交的辞职信,连年终奖都不要了!”
“诶,你们说……咱们公司是不是经营出大问题了啊?先是林经理裸辞,现在又是沈浅。”
“我去,不能吧?现在找工作可不容易……”
“……”
叮的一声,一楼到了。
沈浅抱着纸箱走出旋转玻璃门。
门外阳光刺眼,胡丽的车正停在路边,后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了岁岁和黑霏霏的脸。
沈浅紧了紧怀里的纸箱,没有再回头看身后那栋工作了好几年的写字楼,迈步走向了副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