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
沈浅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最先撞进来的是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岁岁正紧紧抱着她的腰,整个人贴在她身侧,睡得正香,头顶的猫耳朵随着呼吸一抖一抖。
紧接着,一股极其酸胀、发麻的不适感从身体某个地方传了过来。
嘶……压着哪儿了?
沈浅习惯性地抬了抬左胳膊,活动自如,一点不麻。
又试着抽了抽被岁岁枕着的右手,也好得很,蹬了蹬两条腿,肌肉放松,没有任何异样。
见鬼了,那是哪儿麻了?怎么感觉身体里多出来一块地方,偏偏脑子里还找不到对应的位置?
沈浅迷茫地眨了两下眼。
下一秒,昨晚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昏暗的巷子、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刺入脖颈的针管、被靴子死死碾住尾巴的剧痛……
尾巴?!
沈浅呼吸一滞,脖子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去,顺着被子隆起的弧度看向岁岁的身下。
在两人交叠的腿脚旁边,一条覆盖着青鳞的长尾正从自己的尾椎骨处延伸出来,而熟睡中的岁岁,正结结实实地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那条尾巴的中段上。
哦……原来是尾巴。
我长尾巴了。
沈浅脑子里空白了两秒,认命地叹了口气,屏住呼吸,试着控制那根完全陌生的器官,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往外抽。
刚抽出不到一半,鳞片不可避免地蹭过了岁岁的小腿肚。
身边的人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咕哝,长长的眼睫毛颤了颤,那双一黄一蓝的眼睛慢吞吞地睁了开来。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被窝里的抽动僵在了半途。
长这么大第一次多出一条尾巴,沈浅实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耳根一阵发烫,憋了半天,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你……你压到我尾巴了。”
岁岁迷蒙的眼神在沈浅微红的脸上停留了三秒,随后猛地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身下那条泛着冷光的青色龙尾,连忙缩回腿,手忙脚乱地坐起身:
“啊!对不起浅浅!我睡着了没注意!”
岁岁让开位置,血液重新回流,麻得沈浅倒吸了一口凉气,尾巴尖不受控制地在床单上轻轻拍了两下。
直到这时,沈浅才腾出心思,低头认认真真地打量起现在的自己。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坚硬的指甲磕在玻璃屏幕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点亮屏幕,打开前置摄像头。
镜头里映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原本纯黑的瞳孔变成了两道暗金色的竖瞳,侧脸颧骨处点缀着几片细小的青鳞,而在额头两侧的发丝间,一对剔透如青玉的分叉小角正安静地立在那里。
沈浅举着手机,盯了足足半分钟,一时没有言语。
我就这么水灵灵的……不当人了?
这还怎么上班?前台的考勤机怕是都不认识自己这个老员工了吧……
旁边跪坐着的岁岁见沈浅直勾勾地盯着手机不说话,还以为她是被自己现在的模样吓到了,心里难过,原本竖着的猫耳朵心疼地耷拉下来。
少女连忙膝行两步凑过来,双手捧住沈浅拿着手机的手,脑袋往沈浅颈窝里蹭了蹭,急切地安慰道:
“浅浅,你别难过!一点都不丑的,你的角亮晶晶的,鳞片也好看,不管浅浅变成什么样子都好看,我都喜欢你!”
听着耳边软糯又认真的声音,沈浅心底那点荒诞与茫然瞬间被熨得服服帖帖,泛起一阵软意。
“傻猫,我没难过,就是有点不习惯。”
沈浅随手把手机扔到一旁,嘴角弯起,张开双臂就想把岁岁像往常一样揽进怀里揉一揉。
然而她刚一发力——
“哎呀!”
岁岁惊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一股巨力拽了一把,毫无防备地腾空扑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撞在沈浅胸口上,腰背被这股大力拽得猛地闪了一下。
沈浅自己也吓了一跳,僵硬地举起双手:“我……我没使劲啊!弄疼你没有?!”
岁岁捂着被闪了一下的小腰,从沈浅怀里撑起脑袋。
“没事,就是被拽得闪了一下……浅浅,你的力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
力气?
沈浅愣住了,视线落在自己纤细的手掌上。
一段被忽略的记忆突然在脑海里清晰地闪现出来。
那天在医院附近的小馆子里,她和林宴面对面坐着,只是心里想着林澈的病情,手指下意识一用力,那只足有半厘米厚的陶瓷茶杯,就像块饼干一样在她手里裂成了几块。
甚至更早一点,在林澈的公寓里,陈卓那记快得带风的鞭腿,也是被她单手硬生生截停在半空的。
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吗?
“笃、笃、笃。”
敲门声突然打断了沈浅的思绪。
门外传来黑霏霏小心翼翼的询问声。
“那个……沈浅,岁岁,你们醒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床上的沈浅和岁岁对视了一眼,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上次住在这间客房时,某只没有眼力见的笨鸟推开门开门、把她们吓得差点撞破头的惨烈画面。
“噗。”沈浅没忍住笑出了声,冲着门口喊了一句,“醒了,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黑霏霏先探进半个脑袋,滴溜溜的黑眼珠在床上扫了一圈,确认两人都穿着衣服、也没有在干什么事,这才长舒一口气,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黑霏霏把手里一件超大号的卫衣扔到床尾。
“诺,胡丽让我给你拿件衣服。大家都醒了,在楼下餐桌等你们呢。”
黑霏霏目光落到沈浅额头的青玉小角上,忍不住啧啧感叹。
“昨晚乌漆嘛黑的没看清,大白天这么一看,沈浅你的新造型够拉风的啊。”
沈浅无奈地抓过那件卫衣套在身上:“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这尾巴连裤子都穿不上,怎么下楼啊?”
“哦哦哦!我忘了,我去给你找个裙子。”
……
五分钟后,沈浅硬着头皮,拖着那条无处安放的青鳞长尾走下了二楼的旋转楼梯。
胡丽在家里的衣服充分考虑到了妖族居家的尾巴问题,黑霏霏新找来的衣服在尾椎开了一个毛茸茸的洞,正好能把尾巴放出去,舒服的很。
一楼客厅里飘着红枣粥的甜香。
落地窗前的软垫上,鹿悠正端着水杯发呆,平平和安安一左一右死死抱住她头顶分叉的鹿角,正悬在半空吭哧吭哧地磨着牙。
嗯,这两个小的又被扭送过来了。
胡丽、周雪和林微微则围坐在长条餐桌旁。
听到楼梯上的动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
沈浅窘迫得脚趾抠地,偏偏身后那条尾巴还不听使唤,每下一级台阶就“啪嗒”一声扫在木板上,存在感强得要命。
难不成,这尾巴有自己的想法?
“醒啦?快过来坐。”胡丽笑眯眯地拉开椅子。
沈浅道了声谢,走到桌边,因为尾椎骨后面挡着一条粗长的尾巴,她根本没法往后靠,只能极其僵硬地拿三分之一个屁股挨着椅面。
“别那么拘束,先把你这身本相收起来吧,不然看着都替你累得慌。”
胡丽笑着摇了摇头,朝鹿悠努了努嘴。
鹿悠慢吞吞地放下水杯,顶着两只小猫走到沈浅面前,伸出一根微凉的手指点在她的眉心。
“闭上眼,顺着我的指尖去感受血液里的气,想象自己平时的样子,把它收回来。”
沈浅闭上眼,顺着眉心那股清凉的引导往身体里找。
很快,一股潜伏在四肢百骸里的燥热感被她捕捉到了——就像昨晚和之前情绪激动时涌上来的那股热流一样。
她在脑海里想着自己原本的模样,试着把那股气往回拉。
几秒钟后,一层淡淡的微光闪过,额头上的坠胀感与尾椎处的拉扯感瞬间消失。
沈浅睁开眼,摸了摸光洁平整的额头。
“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周雪将平板电脑往旁边推了推,看向沈浅,正式切入了正题。
“好多了,谢谢鹿悠前辈。”
沈浅摇了摇头,捧着温热的瓷碗,神色也认真了起来。
“你们是想问昨晚袭击我的那个人吧?”
“对。”胡丽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昨晚你受了惊,我们没敢多问。那个动手的人长什么样?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是个很高的女人,至少有一米八五往上,穿着机车夹克,黑发里掺着不少白发,声音听着有常年抽烟的习惯。”
沈浅回忆着昨晚的细节,挑着最要紧的信息说道,
“她自己报了名字,说她叫白寅秋,是一只虎妖。”
“白寅秋?”
一直神色慵懒的胡丽脸色猛地一变。
“前辈认识她?”林微微敏锐地问了一句。
“谈不上认识,没打过交道。”
胡丽皱紧眉头,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应该是74年左右,她比我晚个三五年进入人类城市,我只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亲爱的,你们局里有她的底子吗?”
周雪摆出一副嫌恶的表情,敲着键盘,片刻后,摇了摇头:“不管是‘白寅秋’这个名字,还是全国登记在册的虎属大妖,都查无此人。”
“查不到才正常,她进城那会儿,你们的户籍系统还没影儿呢。”
胡丽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沈浅,语气无比凝重,“五行里面,虎妖属金,天生主杀伐。她们跟鹿悠这种修生机的瑞兽完全相反,骨子里全是戾气,极度危险。”
“她确实很可怕,而且……她会法术。”
沈浅心有余悸地攥紧了手指,“一开始在马路上,她隔着好几米远,嘴巴都没张,声音就直接钻进了我脑子里;后来动手的时候,也是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那她抓到你之后,为什么没下死手?”黑霏霏追问道。
“我也不知道。”
沈浅皱起眉头,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的侧面。
“她按住我的时候,好像本来就认识我,或者说……是别人指使她来找我的。她当时捏着我的肩膀嘀咕了一句,说什么‘不太对呀,难不成灰狼看错了?’”
“灰狼?”周雪和胡丽同时抓住了这个词,“她提到了另一只妖?”
“嗯,我当时疼得厉害,根本不知道灰狼是谁。”沈浅摇了摇头。
“后来她拿出一根针管要扎我的脖子,我被逼急了,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变成了昨晚那样。然后就从我脖子里抽走了一管血。”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也就是说,在昨晚之前,有一只叫‘灰狼’的妖见过你,并且看出了你身上的不凡?”
黑霏霏托着下巴,眉头拧成了疙瘩,“沈浅,你最近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吗?”
沈浅在脑海里把最近一个月接触过的人仔仔细细地筛了一遍。
公司里的同事、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林澈和林宴……每天都是公司、家里和医院三点一线,哪有什么跟“狼”沾边的人?
“没有。”沈浅诚实地摇了摇头,“我这段时间除了上班就是去医院看朋友,真没觉得被谁盯上过。”
线索到这里似乎就断了。
“不管怎么说,对方既然抽了你的血,短期内应该在研究样本,暂时不会再贸然出手。”
周雪合上平板,沉声做了总结。
“接下来这几天,局里会加大排查力度。沈浅,你辞职吧,这段时间就呆在胡丽家,反正她有钱。”
“这……不太好吧。”
周雪莞尔。
“你的情况特殊,况且这里能保证你的安全,事后我研究一下,看你能不能来我这里工作,负责妖族在人类社会的相关工作。”
“其实你这种情况挺适合的,当了二十多年的人类,思想上一定是过硬的,又有妖族的血脉,一些工作中优势很明显。”
“可是……”
“没事啦,给你们管饭还是不成问题的,况且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胡丽打了圆场。
“这……好吧,真的麻烦大家了。”沈浅没有再推辞,她知道自己若是一意孤行,或许会不断的给大家添麻烦。
正事聊完,客厅里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沈浅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粥,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正任由两只小猫抓着鹿角玩的鹿悠。
她放下空碗,有些犹豫地看向鹿悠,顺势开口问道:
“对了,鹿悠前辈……我有个对我特别好的朋友,前阵子确诊了胃癌晚期,现在情况很不好……您的法术这么神奇,人类的这种重病,您有办法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