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浅没有急着反驳黑霏霏的抱怨。
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失恋而变得脆弱的女孩,轻声开口。
“霏霏,能跟我说说你和微微的故事吗?”
角落里,岁岁的两只猫耳朵转了个方向,连尾巴都不晃了,全神贯注地偷听。
黑霏霏仰起头,看着泛黄的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按照你们人类的划分,我其实不是乌鸦,是渡鸦。”黑霏霏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应该发现了,我的体型很大,站起来能到人的膝盖。”
在黑霏霏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一幅带着些许陈旧色彩的画卷,在沈浅面前徐徐展开。
那是七八年前的一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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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灵智的渡鸦总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空中挑衅猛禽,来磨炼捕猎的技巧。
那天,黑霏霏和几个同伴盯上了一只成年的苍鹰。
它们在天空中配合着与苍鹰缠斗,苍鹰逐渐体力不支,落入下风。
苍鹰不甘心死在这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黑霏霏自杀式的俯冲,力求一线生机。
黑霏霏见势不妙,急忙腾挪位置,试图躲过这一击。
但可惜,尽管黑霏霏反应迅速,依旧被苍鹰锋利的爪子穿透了左半边的翅膀。
包围圈被破坏,苍鹰成功逃生,而黑霏霏在疼痛中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意识也逐渐模糊。
剧痛之下,黑霏霏胡乱扑腾着翅膀,模糊的意识让她无法判断自己飞行的方向,一头栽进了人类城市的偏僻小巷里。
渡鸦长得凶悍,并不如猫狗那样讨喜,而且浑身漆黑,再加上半米长的巨大体型,落在地上扑腾挣扎的样子十分骇人。
路过的人看到这只流着血的巨大黑鸟,纷纷惊恐地绕道走,甚至没有人敢上前驱赶。
黑霏霏缩在墙角,羽毛被血糊在一起,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掉了。
天色渐渐黑了。
直到背着书包的林微微放学路过。
那时的微微还在上初中,性格有些彪。
她看着墙角的黑霏霏,黑夜光线不好,又靠近仔细瞅了瞅,试探着蹲下身,伸出了手。
黑霏霏已经没力气反抗了,只能任由这个人类女孩把自己抱起来,藏进了巷子深处一个破棚子里。
微微跑回家,偷拿了药箱里的酒精和纱布。
酒精倒在伤口上的那一刻,黑霏霏疼得浑身抽搐,但她开了灵智,知道这是在救她的命,硬是咬着尖锐的喙,一声没吭,极其配合地让女孩用纱布把她的翅膀缠了一圈又一圈。
从那天起,每天傍晚,破棚子外都会准时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微微会带来扯碎的面包、火腿肠,还有一碗清水。
一边给黑霏霏换药,女孩一边蹲在地上碎碎念。
“这次考试又没及格,完蛋了,我妈会打死我的。”
“今天好累,作业一点也不想写,明天去抄同桌的吧。”
“你到底是什么鸟呀?怎么长得这么酷。”
黑霏霏能大致感知到人类的烦恼,每当女孩心情不好时,她就会用那颗硕大,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去蹭微微的手心。
每次被蹭,微微都会高兴地笑出声。
一个月后,黑霏霏的翅膀长好了。
她当着微微的面,扑腾着翅膀飞上了高墙。
微微站在下面,仰着头,用力地挥手,眼里既高兴,又带着点小孩子的失落。
“再见!我会想你的。”
黑霏霏飞走了,但她发现,自己的脑海里全都是那个女孩碎碎念的声音。
于是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微微正坐在书桌前咬着笔头写作业,窗外突然落下一个巨大的黑影。
“诶?是你,你回来看我了吗?”
微微惊讶地推开窗,黑霏霏钻进来,跳上书桌,低下头,把嘴里叼着的一个银色易拉罐拉环放在了作业本上。
“这是你给我的礼物吗?”微微惊喜地捏起拉环。
“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黑霏霏点点头。
微微跑去厨房,洗干净了一个装黄桃罐头的透明大玻璃瓶,把拉环小心翼翼地扔了进去。
从那天起,微微的窗台成了黑霏霏的另一个据点,她每天都会带来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好看的石子、亮闪闪的糖纸、别人掉在路边的硬币。
随着待在人类城市的时间越来越长,黑霏霏也渐渐明白了人类社会的规则:那种花花绿绿的纸,能换来微微喜欢吃的甜食。
于是,某个周末的下午。
小县城的一家蛋糕店里,出现了一幕奇景。
一只巨大的黑色渡鸦排在结账的队伍中间,鸟喙里紧紧衔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
人们不敢驱赶这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大鸟,但看它叼着钱,还老老实实地排队,纷纷掏出手机拍照。
轮到黑霏霏时,她把十块钱吐在柜台上,用翅膀指了指橱窗里那款和自己羽毛颜色很像的巧克力蛋糕。
店员看着这只充满灵性的大鸟,觉得既新奇又好笑。
哪怕十块钱根本不够买那块蛋糕,店员还是大方地切了一大块,装进塑料袋,放到黑霏霏的面前。
黑霏霏叼着袋子,在众人的惊呼和拍照声中,骄傲地飞出了蛋糕店。
当她把那个因为一路颠簸,里面的奶油已经完全糊在袋子上的蛋糕放在微微面前时,女孩哭笑不得。
但微微还是拿勺子把那些糊成一团的蛋糕刮得干干净净,一边吃一边笑着夸她:“这是我吃过最甜的蛋糕。”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黄桃罐头瓶子越来越满。
直到有一天。
黑霏霏站在窗台上,忍着痛,从自己最漂亮的尾羽上拔下了一根油亮泛着紫光的羽毛,郑重地放在了微微的手心里。
在鸦类的世界里,这是求偶的最高象征。
可微微不懂,她只是摸了摸那根羽毛,开心地说:“好漂亮啊,谢谢你。”
然后,转身把它放进了那个玻璃罐子里。
黑霏霏站在窗外,歪着脑袋。
她不知道女孩这是同意了,还是拒绝了。
带着疑惑,黑霏霏离开了微微的家。
那天晚上,黑霏霏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
她在城郊的荒地里烧得失去了意识,等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的翅膀变成了双手,羽毛褪去,变成了一个没穿衣服的人类少女。
“笨鸟骗我!之前你说你一化形就有衣服。”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岁岁突然抓住了盲点。
黑霏霏被打断了回忆,脸一红,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岁岁一眼。
“要你管!我当时运气好,刚好遇到了狐狸家的前辈,她给了我一套衣服,还帮我办了人类的身份。”
沈浅喝完最后一口啤酒,看着黑霏霏,心里五味杂陈。
难怪霏霏从来不为自己的付出感到委屈。
在她的认知里,她依然是那只带着礼物飞向窗台的鸟,而微微依然是那个温暖的女孩。
可是沈浅明白,黑霏霏化形后,是用一个全新的、一个人类女孩的身份去接近微微的。
在微微眼里,黑霏霏就是一个没有稳定工作、经常失踪、却总能拿出大笔不明来源财物的伴侣。
微微如果知道眼前这个让她充满不安的恋人,其实就是当年那只排队给她买蛋糕的渡鸦,或许会大吃一惊吧。
真是一段浪漫的经历,但是沈浅逐渐意识到一些不对。
而沈浅没有打断黑霏霏,觉得听她说完之后再问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