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林微微坐在刚租好的单身公寓里，地上散落着还没来得及拆开的纸箱，屋子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落地台灯亮着。
她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眼神放空，眼角上带着未干的泪痕。
“笃、笃。”
敲击声从窗玻璃传来。
林微微迟钝地抬起头。
窗外，夜色浓重，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停在防盗窗的边缘，用尖锐的喙轻轻敲打着玻璃。
林微微愣住了，她站起身，慢慢走到窗前，拉开了窗户。
秋风灌了进来，一只体型硕大、羽毛漆黑油亮的渡鸦跳上了窗台。
它安静地站在那里，用一双黑亮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她。
林微微的心猛的一颤。
太像了，无论是体型，还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都和很多年前那只躲在破棚子里的乌鸦一模一样。
“是你吗？”
林微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敢确信的试探。
渡鸦没有叫，脑袋向前探探，轻轻蹭了蹭林微微伸出来的手背。
羽毛的触感微凉，带着熟悉的安抚意味。
林微微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没有思考一只鸟为什么能活这么久，为什么能找到这里，她只是像个终于找到了情绪出口的溺水者，顺着窗台滑坐下来，把脸埋在了手臂里。
“你这些年去哪了？怎么现在才来看我……”林微微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渡鸦跳下窗台，走到她身边，安静地收拢了翅膀。
今晚的渡鸦没有带来发光的石子，也没有带来易拉罐的拉环。
它像一个最忠诚的倾听者，静静地陪伴着这个疲惫的女孩。
林微微摸着渡鸦的羽毛，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慢慢开了口。
一如年少时没考好，向受伤的渡鸦倾诉那般。
“你走以后，发生了很多事。我搬了家，上了高中，然后……我遇到了一个坏坏的女孩。”
林微微的语气很轻缓，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她像个日式小太妹，脾气有点冲，一开始总是莫名其妙地缠着我，每天在校门口堵我，给我送早餐。我起初觉得她很烦，可是后来，我发现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林微微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中的温柔难以掩盖。
“她总是活力四射，好像永远不知道累。她做事特别有主见，天不怕地不怕的，但在我面前，却总是对我言听计从。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我们吵过架，但每次都是她先退让。有一回我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大学城的新疆炒米粉，她半夜跑了十几公里，把热腾腾的米粉塞到我怀里，自己却冻得直打哆嗦。”
渡鸦安静地听着，黑色的眼睛在台灯下闪烁了一下。
“我真的很爱她。”林微微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曾经在饭桌上跟我爸妈隐晦地试探，我说我不想结婚，我想和一个女孩子，我的好朋友一起度过一生。我爸妈当时只是笑，以为我在开玩笑。其实我是认真的，我连我们老了以后去哪里生活都想好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女孩压抑的呼吸声。
“可是……后来……。”
林微微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地毯的边缘。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无形中给了她太大的压力，还是时间和环境改变了我们。她开始有很多事情瞒着我。每次她消失半个月回来，都会带回很多钱，甚至是价值不菲的宝石。”
林微微转过头，看着眼前的渡鸦，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我越来越害怕。我每天晚上睡不着，只要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听到警笛声，我就会浑身发抖，我怕她做了违法的事，我怕下一秒就会有一副手铐凭空出现，把她带走。”
“我甚至好几次拿起手机，想要报警……我会一直等着她，等她出来，再一起过简单的生活。”
林微微捂住脸，泣不成声。
“但我做不到……我的私心让我选择了隐瞒，我想让她好好的，我想让她平平安安，继续做那个自由的女孩子，为了这个，我和她吵了无数次架。但最终，她还是为了我们所谓的‘美好未来’对我阳奉阴违，我还是为了她的安全每天担惊受怕。”
“前不久，我离开了她。”
林微微抬起头，红肿的眼睛不知在看什么。
“我希望她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哪怕那个未来里没有我。我想，只要我走了，她就不需要再为了买房子、为了向我证明什么而去冒险了……你说，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渡鸦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女孩，感觉心脏像是被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渡鸦走上前，用毛茸茸的脑袋用力地蹭了蹭林微微的脸颊，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它在心里做出了决定，哪怕下一秒就会被推开，哪怕会被当成怪物。
房间里，极其突兀地响起了一个沙哑的人类声音：
“微微，对不起。”
林微微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只黑色的渡鸦，大脑在这一瞬间完全停止了思考。
紧接着，在林微微惊骇的目光中，渡鸦的身体边缘开始泛起微光，漆黑的羽毛如同融化的墨水般褪去。
短短几秒钟，那只半米长的大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穿着黑卫衣、眼眶通红的黑霏霏。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双手插兜装酷，而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局促地站在林微微面前，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她忐忑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林微微，声音颤抖。
“对不起，微微，我骗了你，我其实……不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