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大厅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沈浅站在冷风灌进来的风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心黏糊糊的,袖口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在冷空气中渐渐干涸发硬。
二十分钟前,当急救人员把林澈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时,沈浅拨通了林宴的电话。
……
“林澈刚刚吐了一大口血,已经昏迷了,现在刚上救护车,目的地是市一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极重的呼吸声。
“你在大门口等我,我到了直接带我上去。”
林宴的声音有些发抖,随后直接挂断。
……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急诊楼下的落客区急刹停住,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推开了。
林宴从车上跨下来,外面胡乱裹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
沈浅迎上去。
林宴没有看她,视线死死锁在急诊大楼的红色指示牌上,声音干涩:“人在哪?”
“三楼,跟我来。”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抢救室门上方,“手术中”三个红色的字亮着。
林宴靠在手术室外的墙壁上。
她双臂死死抱在胸前,手指深深抠进风衣的布料里。
走廊里偶尔有推车经过的滚轮声,她始终沉着脸,视线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沈浅坐在椅子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抢救室的磨砂玻璃门从里面向两侧滑开,一个戴着无菌帽和口罩的护士拿着记录板快步走出来,目光在走廊里扫视。
“林澈的家属在不在?”
林宴猛地直起身,快步走过去:“我就是,我是她亲妹妹。”
“病人上消化道急性大出血,伴随胃部肿瘤破裂,血压一直往下掉。”
护士语速极快,把手里的记录板和一支笔递到林宴面前。
“情况非常不好。这是病危通知书,需要直系亲属立刻签字,我们要马上做紧急止血和切除手术。”
林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
抬头的黑体字印着“病危通知书”。
她伸出手去接笔,手指悬在半空中,抖得根本握不住那根细长的塑料笔杆。
沈浅站起身,走到林宴身旁,拍了拍她的手背,伸手托住了记录板的下沿。
林宴一把攥住笔,笔尖抵在纸面上,她一笔一划,极其僵硬地在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护士抽走记录板,转身冲回抢救室,门再次合上,将生与死重新隔绝。
林宴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
她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双臂抱住自己的腿。
空荡的走廊里,出现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随后,这声音变成了极其微小的啜泣。
沈浅别过头,把手揣进口袋里。
她拿出手机,按亮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十八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岁岁。最新的一条微信消息停留在两分钟前。
“怎么了???”
沈浅看着这一串问号,眼眶突然毫无征兆地酸了一下。
她靠着椅背,用干净的那只手在屏幕上打字。
“林经理在医院做手术,情况不好。我今晚回不去了,要在医院守着。”
对话框顶端立刻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你没事吧?”岁岁问。
“我没事。”沈浅回复,“你别等我。去敲隔壁的门,今晚去微微那里睡。”
几十秒后,岁岁的消息弹了出来。
“好。我给客厅留一盏灯。”
沈浅锁上屏幕,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里。走廊上的灯拉长了她的影子。
……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原本的刻度。墙上挂钟的分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四个多小时后。
抢救室门上的红灯跳成了绿色。
玻璃门滑开,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神色疲惫。
林宴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双腿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身体晃了一下。沈浅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血止住了。命暂时保下来了。”医生看着林宴。
林宴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但是……”医生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沉重,“做切除的时候,基本确认是胃癌晚期。肿瘤已经破裂,腹腔内有转移灶。我们只能做姑息性手术,维持生命体征。”
林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张推床从抢救室里被推了出来。
林澈平躺在上面。氧气面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透明的管子连接着各种监测仪器,胸口随着呼吸机起伏。
心电监护仪发出极其微弱但规律的“滴——滴——”声。
命保住了,但人依旧没有逃离死亡的笼罩。
……
ICU的走廊极其安静,只有仪器极其轻微的电子滴答声。
隔着厚重的探视玻璃,林宴站在那里,视线一动不动。
林澈躺在里面的无菌病床上。曾经那个永远一丝不苟,自信温暖的女人,此刻陷在白色的被褥里,一动不动。
沈浅这时候才发现,林澈居然这么瘦。
她身上插满了粗细不一的管子,呼吸机的波纹证明着她还有着一线生机。
林宴的手指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眼眶酸涩,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心口的绞痛一阵阵往上涌,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了很久,直到外面的天色开始泛起极其微弱的青灰。
林宴收回手,转过身。她看着一直坐在走廊排椅上的沈浅,声音嘶哑。
“今天麻烦你了,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我有很多话想问你。”
……
初冬的凌晨,街道上空无一人。
黑色的轿车开出医院大门,在空旷的马路上漫无目的地开了一段。
最后,车子在几个街区外停了下来。街角有一家还亮着红色招牌的小馆子,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和热气。
两人推门进去,老板正靠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
林宴随便点了三个热炒和一个砂锅粥。
菜很快端了上来,升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两人手里拿着筷子,但谁也没有去夹菜。
沈浅的胃里一阵阵抽紧,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仿佛还残留在鼻腔里。
安静了很久,林宴终于开口。
“给我讲讲今天的事情。”
沈浅放下筷子,看着林宴苍白的脸,将御翠豪庭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那扇虚掩的门,满地的酒瓶,还有那个穿着黑色卫衣、自称是董事长派来接人的男人。
“那个男人好像叫陈卓。”沈浅补充了一句。
听到这个名字,林宴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随后露出了深深的疲惫。
林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强压下去。
“她平时……”林宴的嗓音有些发颤,“过得怎么样?”
沈浅看着砂锅里翻滚的白粥,眼眶有些发热。
“她是个很好的人,很照顾我们。饭局上帮我们挡酒,工作上也是会最大程度的行方便,她教了我很多。”
沈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
“她很怕冷。夏天在办公室里,她总是穿着长袖,手凉得像冰块一样。”
“她前一段时间离职,把组里下半年的重点客户都处理到位,所有的麻烦她都提前解决了,为我把路铺好。”
沈浅抬起头,看着林宴,“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病得这么重了?”
林宴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