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线泛起了一层死灰色的白。
走出馆子的时候,冷风吹在身上,让人沈浅头脑清醒了些。
林宴拉开车门,朝着副驾驶摆了摆手,示意沈浅坐在那里。
“叮叮。”
沈浅的手机上收到一张截图。
“医院对面的酒店,我给你订了房间。”
林宴单手握着方向盘,眼底有一层浓重的乌青。
“今天麻烦你了,好好睡一觉,医院那边有我盯着。”
沈浅没有客套,她确实也是累的够呛。
轿车没有停留,一脚油门汇入了清晨空荡的街道。
……
林宴花起钱来显然不是沈浅能够想象的,房间里温度正好,布局很暖,让人看着舒服,常备的零食饮料也一看就不便宜。
沈浅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冲刷着双手。
袖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硬,洗不掉了。
她回到床边,靠着床头坐下,拿出手机给周老板发了一条信息,简短说明了林澈胃癌手术、还在ICU观察的情况。
发送完毕后,她把手机扔在枕头边,整个人仰面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神经一旦松懈,疲惫感立刻如同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但沈浅睡不着。
她抬起右臂,举在半空中,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收拢,握拳,再松开。
她回想起馆子里那声清脆的杯子碎裂声。半厘米厚的陶瓷杯壁,在她的手里脆弱得像是一块饼干。
不仅是杯子。
沈浅按住小臂的骨头。
几个小时前,陈卓那一拳砸在这里的时候,骨缝里传来的剧痛几乎让她整条胳膊失去知觉。
但紧接着,当她伸手去抓陈卓扫过来的那记鞭腿时,所有的痛觉在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陌生、燥热,却又无比庞大的力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浅盯着自己的掌纹,在思索中沉沉睡去。
……
“滴答。”
制氧机的加湿瓶里,水泡翻滚着冒出水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家老宅的书房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却依然掩盖不住那种属于老年人的、腐朽衰败的气息。
轮椅上的老人戴着鼻氧管,眼皮耷拉着,脸上的老年斑在昏暗的台灯下显得极其暗沉。
陈卓垂着手,站在书桌前三步远的地方。
“大小姐切了三分之二的胃,腹腔有扩散。”
陈卓的声音很低。
“命暂时保住了,但医生说……。”
老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好了,我知道了。”
他靠在轮椅的皮质靠背上,呼吸机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略显急促的嘶嘶声。
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去找最好的肿瘤专家,用最好的药。”老人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沙哑、干瘪。
“尽人事吧。”
“明白。”陈卓点头。
书房里安静下来。
“董事长,昨晚在大小姐的公寓里,出了点意外。”
老人没有睁眼,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大小姐身边的一个女下属,挡了我一下。”
陈卓回想起昨晚那个极其诡异的画面。
“她单手接住了我的腿。在那一瞬间,她的瞳孔变成了竖瞳,手背上浮现出了类似鳞片的组织。”
老人的眼皮猛地睁开。
那双原本浑浊、死寂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簇极其锐利的光。
“是非常明显的妖化反应,但我仔细闻了闻。”
陈卓皱起眉头,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她的气息不像是纯粹的妖。她身上的妖气和人类的气息杂糅得非常深,但看样子非常稳定。”
老人没有说话,不知不觉地攥紧了轮椅扶手上的那只干枯的手。
“只有两种可能。”陈卓看着老人的手。
“要么,是有其他的势力也在做和我们类似的研究,而且进度比我们快得多。”
陈卓停顿了一下。
“要么……这个女孩,就是一个天然的特殊生命体。一个完美的样本。”
“哈……”
老人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气。
……
沈浅睡了一个好觉,这家酒店房间的隔音出奇的好,床也说不出的舒服,不软不硬。
有种不想起来的感觉。
习惯性的抓起手机。
14:23。
屏幕上有林宴发来的一条微信,时间是两个多小时前了。
“她醒来了。”
沈浅用冷水胡乱抹了一把脸,抓起外套冲出酒店,穿过马路,跑进医院大楼。
病房的门虚掩着,沈浅放慢了脚步,轻轻走到门边的玻璃探视窗前。
病房里很安静。
林澈平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
她瘦得脱了相,脸色比医院的床单还要苍白,几乎看不到任何生机。
病床边,林宴坐在一把白色的塑料椅子上,抓着林澈的手。
她的眼眶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刚哭过一场。
林宴上半身微微前倾,把自己的额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靠在林澈病床的边缘,贴着林澈放在身侧的那只手。
林澈半闭着眼睛,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一下手指。
那根带着留置针的、苍白的手指,最终轻轻地落在了林宴的头发上,微弱地动了一下。
沈浅站在门外,停住了脚步。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隔着那层玻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