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宴的手机在病房里响了好几次。
她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按了拒接。
过了半分钟,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去吧。”林澈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雪,声音很轻,“工作要紧,我这里没事的。”
林宴握着手机,站在床边没动。
“我来办出院手续吧。然后我带林经理出院,等会儿直接回她自己的公寓。你忙完直接过去就行。”
林宴:“好,我天黑前一定赶过去。”
说完,她抓起大衣,匆匆走出了病房。
一个小时后,沈浅搀扶着林澈,离开了医院。
路上,林澈忽然开口。
“我记得附近有个公园,我想去走走。”
沈浅自然没有拒绝。
出租车停在了江边的一座公园。
雪下得比刚才大了不少,江面上雾蒙蒙的一片,冷风夹着雪花落在干枯的灌木丛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公园里几乎没有行人,空旷,寂寥。
二人找了一张江边树下的长椅坐下。
沈浅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盖在林澈的腿上,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线毛衣,挨着林澈。
二人静静的看着灰白色的江面。
良久,林澈开口。
“浅浅。”
“嗯。”
林澈的声音混在风雪里,听起来多了不少荒凉。
“我从六岁就开始上各种兴趣班,十八岁高考,二十四岁研究生毕业。然后进公司,之后就是一直工作。”
“我没谈过恋爱。没去听过一场演唱会。”林澈盯着江面上的一块浮冰,“我连个爱好都没有。我之前的生命一直都是读书,工作。”
她的肩膀开始极其细微地发抖。
“医生说,我运气好的话,还有三个月。”
林澈的眼泪砸在腿上的羽绒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拼了命地想从那个家里独立出来,我还什么也没体验过……我的人生才刚开始,就全浪费了。”
她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单薄的后背剧烈地起伏着。
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绝望、不甘和恐惧,在这场江边的初雪里彻底决堤。
沈浅是个嘴笨的人,脑子里找不到任何一句能用来安慰这种绝命倒计时的漂亮话。
那些“奇迹”、“希望”的字眼,在这个捂着脸痛哭的女人面前,苍白得像是个笑话。
沈浅张开双臂,将轮椅上那个瘦骨嶙峋的身体,连同自己的羽绒服一起,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林澈的额头抵在沈浅的肩膀上。沈浅什么也没说,只是收紧了胳膊,让自己的体温隔着衣服传递过去,任由林澈的眼泪很快打湿了她的毛衣领口。
江风呼啸,林澈哭得没了力气,只有胸口还在断断续续地抽搐。
“我们回家吧。”沈浅松开手,轻声说。
沈浅转过身,背对着林澈,蹲了下去。
“上来,我背你。”
林澈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两条细瘦的胳膊,搂住了沈浅的脖子。
沈浅双手托住她的腿弯,平稳地站了起来。
太轻了。
林澈的脸贴在沈浅的颈窝里。
“你身上很暖和。”林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气若游丝。
“嗯?是吗?”沈浅颠了颠后背,稳步向公园外走去。
……
推开御翠豪庭2101室的防盗门,屋里还是一个月前那副死寂的模样。
窗帘紧闭,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和酒精发酵的味道。地上的空酒瓶和外卖盒还保持着那晚沈浅叫救护车时的原样。
沈浅把林澈背进卧室,放在床上。
她拉过厚重的被子,给林澈盖严实,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林澈哭得耗尽了体力,加上身体本来就极度虚弱,沾到枕头没多久,呼吸就变得沉重均匀,睡了过去。
沈浅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带上门。
她挽起袖子,从厨房的柜子里找出一卷黑色垃圾袋。
她蹲在地上,把那些散落的威士忌和红酒瓶一个个捡起来。
为了不发出玻璃碰撞的噪音吵醒屋里的人,她捡得很慢。
房间里逐渐出现了一个个扎好的垃圾袋。
清理完垃圾,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通风。然后,她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
……
两个小时后。
防盗门传来急促的钥匙开锁声,门被猛地推开,林宴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冲了进来。
“她人呢?”林宴一眼看到站在厨房里的沈浅,连气都没喘匀就问。
“刚刚睡下了。”
林宴轻轻的拉开一道缝隙,看了看睡着的林澈。
回头看着一片片的垃圾袋,她的心里一阵酸楚。
“做什么呢?”
林宴向沈浅搭话。
“我想着做一点粥,她醒来该饿了。”
“谢谢你,这些事情原本应该是我做的。”
“没事的。”
……
卧室的门从里面拉开,林澈穿着睡衣,扶着门框走了出来。她的脸色依然难看,但睡了一觉,精神比在江边时好了些。
林宴快步走过去,小心地托住了林澈的胳膊。
“吃饭吧。”
沈浅把两个瓷碗端上餐桌。
碗里是热腾腾的虾仁鲜蔬粥。虾线挑得极其干净,虾肉被剁成了极细的肉糜,青菜也熬得烂软。
“医生说不能吃生冷油腻,不能有粗纤维。”沈浅把勺子递给林澈,“我加了几滴芝麻油和一点点干贝碎提鲜。没什么负担,但也算有点味道。”
林澈坐下,接过勺子,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温热的米粥滑进那具残破的胃里,淡淡的鲜味在舌尖散开。
林澈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林宴坐在她旁边,看着姐姐慢慢咽下食物,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三人默默无言。
沈浅却是在心里犹豫一件事。
要不要把林澈带去鹿悠和胡丽那里看看呢?
这些天其实她一直都在想这件事的可行性。
鹿悠上次那么简单就救下了岁岁,那林澈是不是也有希望?
沈浅不是天真的小孩子,她明白这中间肯定存在一些问题。
不管如何,还是回去先问问黑霏霏,大家比较熟,能一起想想办法。
林澈勉强喝了半碗粥,就又去休息了,林宴留下照顾,沈浅则是带着心事,离开了小区。
……
路上沈浅想着如何问黑霏霏,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小妹妹,要不要一起喝一杯?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女人的嗓音很低,而且听音色有常年吸烟的习惯。
沈浅抬头看向来人。
这是个极为高挑的女人,足足比沈浅高出多半个头,沈浅粗略估计了一下,这个女人的身高至少185以上。
女人靠在摩托上,穿着夹克衫,一只手抱着头盔,黑发里掺着一些白发,看着很飒。
沈浅不想和她纠缠,有些冷冰冰的回复道。
“抱歉,我不喜欢喝酒,我还有急事,你找别人吧。”
“别急嘛,如果我这样和你说话呢?”
女人的脸有了些变化,两只毛茸茸的半圆耳朵冒出来,眼睛发白,头发也变成黄白黑三色相间。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白寅秋,虎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