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公会的建筑比莉拉想象中要气派得多。
三层高的石头房子,正门口挂着一块铁质招牌,上面刻着一把剑和一根法杖交叉的图案——那是冒险者公会的标志。门是厚实的橡木做的,推起来很沉,莉拉用肩膀顶着才推开了一条缝。
大厅里比外面看着更宽敞。天花板很高,几盏魔法灯悬在半空中,发出柔和的白光。靠墙的一面是一整块巨大的告示板,上面贴满了各种任务单,黄纸白纸红纸密密麻麻。大厅中间摆着几张桌子,几个穿着盔甲或皮甲的人坐在那儿喝酒聊天,偶尔有人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交任务。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她看到莉拉和阿诺德走进来,眼镜后面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从莉拉腰间那把豁了口的旧铁剑,到阿诺德背上鼓鼓囊囊的大包——然后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
"第一次来?"
"是的!"莉拉大步走到柜台前,"我们要注册成为冒险者!"
中年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又拿出两支笔,放在柜台上。
"填一下。姓名、年龄、出身、特长、职业倾向。填完交三个银币的注册费,然后去隔壁房间做一下基本能力测试。通过了就是正式冒险者,通不过的话注册费不退。"
莉拉拿起笔就写。阿诺德在她旁边,也拿起笔开始填。填到"特长"那一栏的时候,阿诺德写了"草药学""野外生存""基础医疗""地形辨认"一串,莉拉看了一眼自己的表格,在"特长"那里只写了"剑术"两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个"力气大"。
交完注册费和测试费,两人被领到隔壁的一个房间里。房间不大,墙上挂着几把训练用的木剑和弓箭,地上画着几个圈。测试官是一个胡子拉碴的壮汉,穿着公会的制服短衫,正靠在墙边打哈欠。
"新来的?行,简单测一下。"他指了指墙边的木剑,"随便挑一把。那边有个稻草人靶子,砍三下。能砍中就过。"
莉拉挑了把木剑,掂了掂重量——比老汤姆的练习剑轻一些。她走到稻草人前面三米远的位置,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挥剑。
第一剑砍在稻草人右肩位置,木头骨架发出"啪"的一声。第二剑横劈,砍在腰部。第三剑由上而下,砍在正中间,稻草人的脑袋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测试官点了点头:"臂力不错,架势也还行。就是脚步有点乱。过了。"
阿诺德的测试更简单——辨认十种常见草药,说出五种魔物的弱点,用绷带包扎一个模拟伤口。他全都答了上来,测试官连打了三个哈欠,摆摆手说"过了过了"。
两人回到大厅,中年女人已经在登记册上写好了他们的名字。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两块铜质徽章递过来,徽章上刻着公会的标志,背面刻着一串数字。
"F级冒险者。可以接灰色和白色的任务,也就是采集、送信、巡逻之类的。攒够积分之后可以升级到E级,到时候就能接讨伐类任务了。"
莉拉接过徽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郑重其事地别在胸前。铜徽章在魔法灯的光照下泛着淡黄色的光,她拍了拍胸口,挺起腰板。
"从今天起我就是正式的冒险者了!"她转头看向阿诺德,"我们是搭档!"
阿诺德把自己的徽章收进口袋里,走到告示板前面,仰头看着那些任务单。
"先接个采集任务练练手吧。"他说。
莉拉也凑过来看。告示板上最显眼的地方贴着一张红色任务单,上面写着"哥布林清剿——C级任务,悬赏十五银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阿诺德已经拽住了她的袖子。
"那个不行。C级。我们现在F级不能接。而且就算能接,你打得过一群哥布林吗?"
"我——"
"你看这个。"阿诺德指着一张白色任务单,"'采集月光草——收集十株月光草,交至公会药剂部。悬赏两银币。'这个比较合适。"
莉拉凑过去看了看任务内容,撇了撇嘴。"月光草?那玩意儿不是晚上才能采吗?"
"嗯。所以我们要在附近的月光草生长区域待到晚上。"阿诺德把任务单从告示板上揭下来,"我看过地图,公会东边三里外有一片林地,图上标注有月光草分布。下午过去踩点,等天黑采完,明早回来交任务。"
"就这么简单?"
"看起来是这样。"
"那行。"
两人离开公会的时候,大厅角落有个穿着破旧皮甲的独眼男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他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斗,目光在莉拉胸前崭新的铜徽章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东边的林地比他们想象中大。树木不算太密,但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阿诺德拿着任务单上附带的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地形,嘴里念念有词。
"根据图鉴记载,月光草一般长在树根附近,喜欢阴凉潮湿的地方……"
莉拉蹲在地上用手拨开落叶,找了一会儿,突然叫了一声:"这儿!"
她的手指指着一株贴着地面生长的草。叶片是暗绿色的,边缘泛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泽。整株草矮矮地伏在地上,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普通杂草。
"没错,是月光草。"阿诺德走过来检查了一下,"但现在是白天,采下来药效不够。等月亮出来,叶片上的银色纹路会发光,那时候采才合格。"
莉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干等到天黑吗?"
阿诺德看了看四周,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有条小溪,我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可以采的药材。你在这里守着,顺便练练剑。"
"又练?"
"你又没别的事干。"
莉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拔出旧铁剑,在空地上一遍一遍地练习老汤姆教她的那些动作。挥剑、收剑、格挡、踏步。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影子跟着剑一起晃动。
阿诺德在溪边蹲了很久,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株不认识的花草。他把它们仔细包好放进包里,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偏西了,透过树叶的光线变成了暖橙色。
"快了。"他说。
天黑之后,林子里的声音变了。白天的鸟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虫鸣和一些窸窸窣窣的不明声响。莉拉靠着树干坐着,铁剑横放在腿上,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月亮从东边的树梢后面升起来的时候,第一缕月光落在了地面上。
然后那些月光草开始发光了。
暗绿色的叶片上,银色的纹路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有人沿着叶脉描了一圈荧光。整片林地的地面像是被撒了一层碎银子,星星点点的银色光斑在夜色中闪烁。
"哇……"莉拉轻轻吸了口气。
"别发呆了,快采。"阿诺德已经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一株月光草连根拔起,"采的时候注意别伤到根部,整株保存。"
两人蹲在地上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月光草不算特别多,分布得也散,他们在林子里来来回回地找了很久才凑够十株。阿诺德用湿布把草根包好,整整齐齐地码进背包里。
"够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可以回去了。"
"现在?黑灯瞎火的。"莉拉也站起来,揉了揉膝盖。
"借着月光能看清路。而且再晚的话——"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
两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阿诺德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嚎叫声隔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一些。林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树叶被碰得沙沙作响。
莉拉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阿诺德屏住呼吸听了几秒钟,从记忆中翻出图鉴里的描述,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大型魔物。从叫声和距离判断……体型至少有一匹马那么大。不太可能是哥布林或巨型鼠。"
莉拉咬了咬嘴唇。
"跑还是打?"
阿诺德快速评估了一下当前的状况——两个F级新手,一把豁口铁剑,几包草药,一堆绷带,对着一头未知的大型魔物。
"跑。"他说。
两人同时转身,朝着来路狂奔。背包在背上颠簸作响,月光草在阿诺德背后一颠一颠地晃着银光。身后的林子里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嚎叫声变成了低沉的吼声,越来越近。
莉拉跑在阿诺德前面,边跑边回头喊:"它追上来了!"
"别回头!跑!"
"我知道在跑!我是说跑快——"
她话音未落,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旧铁剑"当啷"一声摔在地上。身后的林子里,一双泛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阿诺德在那一瞬间没有思考。
他冲过去,一把拽住莉拉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同时弯腰捡起那把铁剑塞回她手里,然后用力推了她一把。
"往前跑!别停!"
莉拉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他。阿诺德站在她和那双绿眼睛之间,手里举着一包晒干的驱兽草药粉,另一只手攥着火石。
"我说别停——"
草药包被点燃了。浓烈的刺鼻气味瞬间炸开,带着一股呛人的白烟。那双绿眼睛在烟雾中闪了一下,低吼声变成了几声暴躁的喷气声,然后脚步声开始往后退,越来越远。
阿诺德把还在冒烟的草药包扔在地上,转身拉起还在发呆的莉拉就跑。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追来的声音才停下来。莉拉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阿诺德靠在旁边一棵树上,胸口剧烈起伏。
月光照亮了两人狼狈的样子——莉拉的皮甲上沾满了泥,右手虎口又磨红了;阿诺德的背包带子断了一根,半边背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莉拉先笑了出来。那种笑声从喘气的缝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又压不住。阿诺德看着她笑,嘴角也动了动,最后变成了两个人靠在树边一边喘气一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那个草药包……"莉拉边笑边抹眼泪,"它冒烟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
"别说了。"
"像一只被吓到的猫!"
"……我没被吓到。"
"那你跑那么快——"
"因为你在前面跑。我不跟着跑就要被你甩掉了。"
莉拉的笑声停了。她靠在树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阿诺德,安静了几秒钟。
"刚才谢谢你。"
阿诺德别过脸去,把歪掉的背包重新系好。
"走吧。回去交任务。"
"嗯。"
两人重新沿着月光照亮的小路往前走,步子慢了很多。莉拉走了一阵,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以后……我会变强的。"
"嗯。"
"强到不用你挡在我前面。"
阿诺德没回话。他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月光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并肩铺在蜿蜒的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