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交完月光草,两人拿到了职业生涯的第一笔报酬。
两枚银币。公会抽了一成作为手续费,到手一枚银币八十铜币。阿诺德把铜币数了数,分给莉拉一半。
"你的。"
莉拉把铜币握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铜币上印着公会的徽记,因为用得久了,边缘有些磨损。她攥了攥拳头,感受着几枚硬币硌在手心的触感,然后把它们一枚一枚放进自己腰间的钱袋里。
钱袋是空的。铜币落进去,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第一笔。"她说。
"嗯,第一笔。"阿诺德把自己的那份也收好,"够买两天的干粮。"
"……你非得说这种煞风景的话吗?"
"我说的是事实。"
莉拉没跟他争。她拍了拍钱袋,又拍了拍胸口那块铜徽章,走出公会大门的时候,门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嘴角往上翘着。
公会外面的街道上人渐渐多起来。和村子里不一样,公会所在的小镇叫"铁砧镇",人口比村子多好几倍。街上走着穿锁子甲的佣兵,也走着穿长袍的法师学徒,还有推着小车卖烤饼的小贩。空气里混着铁锈味、香料味和烤面的香气。
莉拉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这里。"
"你喜欢这里什么?"
"什么都有。什么人都有。不像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张脸。"
阿诺德看了看周围。确实,比村子热闹多了。远处有人在叫卖魔物材料,近处有个小孩追着一只滚走的苹果跑过去。街角的告示栏上贴着几张通缉令,画着几张凶狠的脸。
"接下来干什么?"莉拉转过头看他,"再接个任务?"
"今天先不接了。"
"为什么?"
阿诺德指了指她的右手。莉拉低头一看,虎口那个位置磨出了一个水泡,透明的皮下面是淡红色的液体。她昨天握剑握了一下午,夜里又攥着剑跑了一路,手早就磨破了。
"疼吗?"阿诺德问。
"……有一点。"
"先去处理一下。我包里有药膏。"他顿了顿,"而且断了一根带子的包也需要修。找个旅店住下,休整一天再说。"
莉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用拇指按了按那个水泡,吸了一口凉气。
"好吧。"
两人在镇上找了家便宜的旅店,一间双人房,一晚十枚铜币。房间不大,两张窄床靠着两边墙,中间一张小桌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木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但床单看着还算干净。
莉拉一进门就扑倒在靠窗那张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好软"。阿诺德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药膏和干净的绷带,走到床边坐下。
"手。"
莉拉翻了个身,把手伸过去。阿诺德拧开药膏的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涂在她虎口那个水泡上。药膏凉丝丝的,她缩了一下手指。
"别动。"
"凉。"
"忍一忍。"
他涂完药膏,又用绷带在她手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很仔细。莉拉侧过脸看着他低头包扎的样子,窗外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看书看的。书上有图示。"
"……你真是个怪人。"
"你第一天认识我?"
莉拉笑了一声。阿诺德包扎完站起来,走到桌子那边去整理包里那几株白天采的草药。旅店的窗外传来楼下街道上小贩的吆喝声,还有马蹄踏过石板的嗒嗒声。
"阿诺德。"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搭档吗?"
阿诺德整理草药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回头。
"你在担心什么?"
"没有担心。就是问问。"莉拉把包好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万一以后你嫌弃我拖后腿了,想换个搭档什么的……"
"你现在就在拖我后腿。"
"喂——"
"但我没说要换。"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楼下有人在大声讨价还价,被小贩的嗓门压了回去。
"你进步很快。"阿诺德终于转过头来,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说话的语气也平得像白开水,"铁匠铺那一个月,你从握不住剑到能砍断胳膊粗的木桩。三十天。"
"我砍断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走之后我路过铁匠铺,看到老汤姆门口那根木桩断了。他说的。"
莉拉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亮了一下。"他真的说了我进步很快?"
"他说'那丫头片子居然还真能坚持一个月'。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莉拉咧嘴笑了,往后一仰又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路延伸到墙角,她觉得那道缝长得像一条河。
"那明天接个什么任务?"她问。
阿诺德把草药包好放回包里,坐到自己那张床边,拿出那本野外生存基础翻开。但他没真的在看,手里拿着书,眼睛望着窗外停了一会儿。
"今天那头魔物。你看到了吗?"
"没看清楚。就看到一双绿眼睛。怎么?"
"我在想,如果它追出来的时候,我那个草药包没起作用的话……"
莉拉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条轮廓线,眉骨微微皱着。
"但它起作用了。"莉拉说。
"嗯。"
"而且你不是说新手死亡率百分之三十七吗?我们又没死。那我们就属于那百分之六十三。"
阿诺德转过头来看她。莉拉冲他眨了眨眼睛,脸上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之下,有一种很踏实的东西。那种东西阿诺德见过——在村子里她决定要养史莱姆的时候没见过,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没见过,但一个月前她走出铁匠铺、手上全是水泡却笑着说"老汤姆说我有点进步"的时候,他见过。
"你明天想接什么任务?"他问。
莉拉想了一下。
"巡逻类的?公会门口那个告示栏上说铁砧镇东边那片农田最近老有野猪拱庄稼。说是要人巡逻驱赶。"
"野猪?不是魔物?"
"普通野猪。图鉴上说野猪怕响动,咱们带几个响炮,远远一扔就能把它们吓跑。"
阿诺德想了想,觉得可行。F级任务,风险低,报酬一般但稳妥。
"行。明天一早去接。"
莉拉"耶"了一声,从床上跳下来,两步蹦到桌子旁边,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右手包着绷带,用左手端杯子,喝得太急呛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皮甲上。她胡乱用袖子擦了擦,又喝了一口。
阿诺德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街道上的喧闹声渐渐小了,暮色从窗户外面漫进来,把房间里的光线染成一种温暖的昏黄。远处有人在吹笛子,曲调断断续续的,吹到一半又从头开始。
莉拉喝完水,把杯子放下,站在窗前往外看。她的背影被暮光镀成金色,那把豁了口的旧铁剑挂在腰间,剑鞘上沾着一块干掉的泥巴。
"阿诺德。"
"嗯。"
"我们会成为很厉害的冒险者的。"
阿诺德合上书。暮光里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是平稳的。
"嗯。"
"会变得特别厉害。"
"知道了。你先把那杯水喝完别洒身上。"
莉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皮甲上那一片水渍,嘿嘿笑了两声。
这天晚上两人在旅店楼下的小馆子吃了顿热饭。莉拉要了一碗炖肉,阿诺德要了碗素汤面。炖肉里的土豆炖得烂乎乎的,肉块不大但味道很足。莉拉吃得满嘴油光,最后用面包把碗底的汤汁蘸了个干净。
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两人各自躺下,隔着一张桌子两张床,中间留着一小段沉默的黑暗。
莉拉的呼噜声很快就响了起来,均匀平稳,带着一点点鼻音。阿诺德躺在自己那张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天花板那道裂缝的轮廓。
他在想一些事。想今天晚上那头绿眼睛的魔物,想那个冒烟的草药包,想莉拉手心里那个水泡。想明天要接的野猪巡逻任务,想接下来几天的口粮怎么分配。
他也想起出发那天早上,村口的晨雾里那些逐渐模糊的炊烟。想起他母亲站在门口挥手的样子,想起他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别死在外面。"
阿诺德闭上眼睛。
黑暗里,莉拉的呼噜声像某种安稳的背景音。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明天还有新的任务。
他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