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莉拉就醒了。她醒的方式很利索,眼睛一睁就从床上弹起来,整个人像被弹簧蹦了似的。阿诺德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团乱糟糟的棕色头发在外面,呼吸声均匀得跟没断过一样。
莉拉蹲在他床边,伸手戳了戳那团头发。
"起床。"
没反应。
她又戳了一下。
"起床了,接任务去。"
被子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再睡五分钟。"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过。"
阿诺德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她。那只眼睛里写着"你学我说话学得挺快"几个大字。
"行了行了,起来。"阿诺德坐起来揉眼睛,头发比刚才更乱了,有几根翘得像天线,"你先下去点早饭,我收拾包。"
莉拉得令,蹦蹦跳跳地跑下楼去了。木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楼下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年轻人真能折腾"。
早饭是两碗麦粥,配一小碟咸菜。莉拉端着粥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影发呆。铁砧镇的早晨跟村子不一样,村子里这个时候只有公鸡叫,镇子上已经有铁匠铺开锤的声音了,叮叮当当的从远处飘过来,像有人在天上敲鼓。
阿诺德下楼的时候背包比昨天鼓了一圈。莉拉歪头看了看,发现上面多了个新的口袋,针脚歪歪扭扭的,明显是自己缝上去的。
"你昨天晚上缝的?"
"嗯。昨天那个断带子的包我换了条新的,顺便加了个口袋放药粉。"
"你不是带了针线吧?"
"带了。出门前我妈塞的,说衣服破了能补。"
"你妈想得真周全。"
"她主要是怕我把衣服穿成乞丐装回来丢她的脸。"
莉拉笑了两声,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往桌上一推站起来。阿诺德在她身后叹了口气,从桌上把两个人的碗摞在一起端到柜台那边去,回来的时候又叹了口气。
"你吃完饭从来不收碗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你帮我收就行了呗。"
"我不是你保姆。"
"你是搭档呀。搭档不就是互相帮忙的吗?"
阿诺德张了张嘴,发现这话竟然挑不出毛病。他闭了嘴,把背包带子紧了紧,率先往门外走。
公会大厅早上人不多,柜台后面换了个年轻小哥值班,脸上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茫然。告示板上的任务单被更新了一批,昨天的月光草任务已经被揭掉了,旁边新贴了几张白纸。
莉拉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巡逻任务。"铁砧镇东郊农田野猪侵扰,F级可接,悬赏两银币。"
"就这个。"她伸手去揭,但手臂太短够不着最上面那排。她跳了一下,手指头擦着任务单的边滑了过去。
阿诺德站在旁边看着,没动。
"你倒是帮我拿一下啊!"
"你自己再跳一次。"
"我跳了够不着!"
"那你踩着凳子。"
莉拉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真的从旁边拖了把凳子过来踩上去,这才把任务单够下来。她把纸拍在柜台上,胸脯挺起来:"接任务!"
柜台小哥懒洋洋地看了一眼,往登记册上写了几笔,递给她一张任务凭证。
"东郊那片农田,从镇东门出去走二十分钟就到了。到了找田主王叔,他会告诉你们哪些区域需要巡逻。野猪一般早上和傍晚出来拱庄稼,你们挑这两个时间段去就行。巡逻三天,每天去晃两圈,把野猪赶跑就完事了。"
"三天?上面不是写的一天?"
"任务单上写的是'巡逻三次',一次算一天。今天算第一天。"
莉拉低头看了看任务单,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一行小字"累计巡逻三次"。她回头看了一眼阿诺德,阿诺德表情平静,意思是"你看任务单从来不看全我已经习惯了"。
两人从东门出去,沿着田埂走了二十分钟。田埂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穗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层波浪。田埂窄,两个人不能并排走,阿诺德走在前面,莉拉跟在后面,脚尖时不时踢到凸起的土块。
田主王叔是个黑瘦的老头,蹲在地头上抽旱烟。他指了指东边那片田说:"那片最严重。昨晚上又拱了一片,你们去看看。"
莉拉顺着方向走过去,果然看到麦田靠近树林那一侧被拱得乱七八糟。麦秆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泥土翻出来一大片,有几个很明显的深坑,一看就是猪鼻子拱出来的。
"好家伙,这是来了几头啊。"
阿诺德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脚印有大有小,分布得很散。"至少三头。大的那头蹄印比我的手还宽。"
"那怎么办?"
"先找它们的活动路线。野猪一般是从林子里出来的,沿着固定的路线走到田里。找到那条路线之后,在路边埋几个响炮,它们一靠近就炸。"
"你带响炮了?"
"带了。昨天晚上去镇上的杂货铺买的,十枚铜币一包。"
莉拉看着他,表情很复杂:"你到底往包里塞了多少东西?"
"够用就行。"
"够用是够用,但你的包比昨天重了大概两斤。"
阿诺德没接话,沿着野猪的足迹往林子方向走。莉拉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拔路边长的狗尾巴草,拔了三四根攥在手里,又觉得没意思,全扔了。
在林子边缘,足迹变得密集起来。有一条明显被踩出来的小径,从林子里一直延伸到田边,小径两边的灌木被蹭得光秃秃的。
"就是这儿了。"阿诺德从包里掏出几个拳头大的纸包,捏了捏,确定里面的火药没受潮,"埋在这儿。它们一踩上去就响,响声够大就能吓跑。"
莉拉凑过来看着他蹲在地上挖坑。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埋这儿的话,万一有别的动物踩上去怎么办?"
"别的动物?比如?"
"比如兔子啊狐狸啊什么的。"
"那它们会被吓一跳。"
"……你倒是想得开。"
阿诺德把三个响炮依次埋好,上面盖了薄薄一层土和落叶,伪装得还算自然。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退后几步看了看效果。
"行了。傍晚再来一趟,看看管不管用。"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路过王叔的地头,王叔又蹲在那儿抽烟。看到他们回来,眯着眼问了一句:"埋了?"
"埋了。"阿诺德说。
"管用不?"
"试试看。"
王叔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抽了一口旱烟,吐出来的烟雾被风吹散,飘向那片东倒西歪的麦田。
回镇子的路上,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田埂上没什么风,两人走得很慢,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一团。莉拉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了。
"阿诺德。"
"嗯。"
"你说我们算不算在保护别人?"
阿诺德想了想。"算吧。保护田主的庄稼。"
"那除了庄稼呢?"
"野猪如果没被赶走,麦子被拱完了,田主今年就没收成。没收成他就没钱买粮过冬。从这个角度说,我们确实在保护他。"
莉拉沉默了几步路。她低头踢着脚边的土块,踢了一块又一块。
"以前在村里,我觉得帮老奶奶找鸡那种事没意思。但是现在想想,如果鸡丢了老奶奶就没蛋吃了,她可能就少了一顿饭。"
阿诺德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怎么想这么多?"
"不知道。走着走着就开始想了。"
"那你继续想。想完了告诉我结论。"
"结论就是——"莉拉停下来,双手叉腰,"当冒险者挺好的。"
阿诺德也停下来,等她把话说完。
"不管是大任务还是小任务,总归是帮到别人了。而且还能赚到钱。而且还能到处跑。而且还能——"
"可以了,结论不用列这么多条。"
"你不让我说完我不舒服。"
阿诺德转身继续走,嘴角那个不容易察觉的弧度又出现了。莉拉在后面追上他,步子迈得很大,田埂上的土被她踩得簌簌往下掉。
到镇子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莉拉的肚子准时叫了一声,声音响得跟响炮差不多。阿诺德侧过头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
"别看我,我肚子叫不叫我又管不了。"
"吃午饭。"
"你请客?"
"我请。"
莉拉眼睛一亮:"你发财了?"
"昨天剩下的铜币,够一人一碗面。别点肉。"
"一碗面也行!"
两人拐进街角一家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面馆。面馆很小,就四张桌子,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围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在案板上揉面。他们一人要了一碗清汤面,莉拉那碗多加了一份葱花,因为这个不加钱。
等面的时候莉拉趴在桌子上看老板揉面,看了一会儿说:"他揉面的动作跟老汤姆打铁有点像。"
阿诺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哪里像?"
"都是反复地捶一个东西,面捶久了就筋道了,铁捶久了就成型了。"
"你这比喻还挺形象。"
"我本来就很聪明,只是你们没发现。"
阿诺德没反驳。面端上来之后两人埋头吃面,谁都没说话。面汤很鲜,虽然没肉,但葱花和香油的味道混在一起,热腾腾的喝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莉拉把汤喝得一滴不剩,碗底朝天的时候她咂了咂嘴,露出一个很满意的表情。
付完钱出来的时候,阿诺德摸了摸钱袋。里面还剩六枚铜币。他没说什么,莉拉也没问。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两人没事干,在镇上瞎逛了一圈。莉拉在一家武器铺门口站了很久,隔着窗玻璃看里面那把挂着的最好的铁剑,剑身锃亮,护手上还镶了一颗红色的石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豁口旧剑,把两者对比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早晚买一把那样的。"她说。
"那把标价三金币。"
"……早晚。"
傍晚的时候两人又去了东郊。夕阳把整片麦田照成了金黄色,风里带着麦秸秆干燥的香气。他们走到早上埋响炮的地方,蹲在林子边等着。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林子里传来了动静。树枝被碰得沙沙响,还有粗重的喘气声。三头野猪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最大的那头跟阿诺德膝盖差不多高,獠牙在夕光里泛着白。
莉拉屏住呼吸看着。
领头的野猪低着头往前走,猪鼻子拱着地面,一步一步靠近那个埋了响炮的位置。
然后它踩上去了。
"砰——"
一声炸响在安静的田野上爆开,声音比莉拉想象中大得多。那三头野猪同时往后蹦了半米,然后扭头就往林子里冲,逃跑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三四倍。一头小的还撞在了树上,"嗷"了一声又爬起来继续跑。
田野重新安静下来。风吹过麦田,掀起层层金浪。
莉拉愣了两秒钟,然后猛地扭头看向阿诺德。
"响了!"
"嗯,响了。"
"管用了!"
"嗯,管用了。"
莉拉从地上跳起来,两只拳头攥着举过头顶。她没喊出来,但嘴咧得很开,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打赢了一场大仗。
阿诺德蹲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几头野猪消失在林子深处,又看了看那个被炸出来的小坑,然后站起来。
"明天还有一次巡逻。后天还有一次。"
"管他呢!今天成功了就是成功了!"
她沿着田埂往回跑,跑了几步又转回来,拽着阿诺德的袖子拉他一起跑。阿诺德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只好迈开步子跟上她。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里拖得很长很长,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跟,像放风筝一样。
回到镇上的时候天边只剩最后一缕橘红色的光。街上的铺子大部分已经关门了,只有小酒馆的窗户里透出暖融融的灯火。
莉拉跑得有点喘,撑着膝盖歇了一会儿,抬头的时候发现阿诺德正在看她。
"看什么?"
"看你跑的时候左脚绊右脚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我这次没绊!"
"这次没有。上次跑的时候绊了。"
"那是上次。"
"明天别绊就行。"
莉拉哼了一声,直起腰来往旅店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阿诺德说了一句:"阿诺德。"
"嗯?"
"今天挺高兴的。"
阿诺德看着她。暮色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跟一个月前在村子里说要当冒险者的时候一样,但好像又多了点什么。
"明天还有机会高兴。"他说。
莉拉笑了一下,转身上楼。木楼梯又被踩得咚咚响。
阿诺德站在楼下的街边,把腰间的钱袋拿出来看了看。六枚铜币在掌心安静地躺着。他把钱袋收好,也跟着上了楼。
第二天傍晚第二次巡逻,野猪没来。他们蹲在林子边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夕阳落尽,月亮都爬上来了,林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阿诺德站起来收拾东西:"被吓着了,短期内不敢来了。"
"那我们明天还来吗?"
"来。任务要求巡逻三次。第三次做完了就算完成,到时候回去交差。"
莉拉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那明天最后一天。后天拿钱。"
"对。后天拿钱。"
第三次巡逻在第三天的下午。依然是那片麦田,依然蹲在林边等。这次等了半个时辰不到,林子里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但不是野猪——是一窝兔子,大大小小五六只,从灌木丛里蹦出来,其中一只蹦到了响炮的位置。
"砰——"
兔子们四散而逃,蹦得比野猪还快。
阿诺德蹲在原地,表情不变。莉拉盯着兔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他。
"……你这响炮埋得连兔子都防了。"
"防的就是一切靠近农田的生物。"
"那这算不算也管用了?"
阿诺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