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完巡逻任务那天,两人拿到两枚银币。跟上次一样,公会抽了一成,到手一枚银币八十铜币。加上上次剩下的六枚铜币,现在他们总共有一枚银币八十六铜币了。
莉拉把钱袋翻过来抖了抖,倒出所有铜币数了一遍。十二枚铜币,一枚银币,一枚银币上印着女王头像,边缘磨得光溜溜的。
"离那把三金币的剑还差两金币多。"
"那把剑又不会跑。"
"但万一被人买走了呢?"
"那你换一家武器铺买。铁砧镇至少有三家武器铺。"
莉拉把钱币一枚一枚放回钱袋。她放得很慢,每放一枚都要捏一捏感受一下那点重量。阿诺德在旁边等着,没催她。
放完了钱,莉拉靠在柜台边问了一句:"我们接下来接什么?"
阿诺德站在告示板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揭下来一张白色的任务单。纸张比上一张旧,边角卷起来了,上面用潦草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铁砧镇西南采石场,协助石匠搬运材料。时长两天,酬金三银币。"
"搬石头?"
"对。"
"我们不是冒险者吗?怎么还干搬石头的活儿?"
"F级冒险者就是这么个水平。"阿诺德把任务单翻过来,背面还贴了张小小的注释,"上面写了,采石场最近人手不够,石料积压运不出去,影响整个镇子的房屋修缮。这活儿不危险,就是累。"
莉拉想了想。累倒是没什么,她在村里帮杂货店搬箱子的时候也累,但那会儿一个月的工钱只有几十个铜币,干三天就三银币的话确实划算很多。
"行。搬就搬。"
采石场在镇子西南方向,走过去要四十分钟。路不好走,过了镇口的石桥之后就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这两天没下雨但路面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
管采石场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外号叫石头张。他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莉拉身上多停了一瞬,似乎是在确认这姑娘到底搬不搬得动石头。然后他指了指场子角落堆着的那片石料说:"把这些搬到东边那辆板车上。搬满一车算一趟,今天搬满五趟就能收工。明天再来五趟。"
石头分成两种。小的有脑袋那么大,大的有半个人那么高。大的那种两个人抬,小的一个人搬。
莉拉二话不说走到那堆石头前面,挑了一块中不溜的,弯腰抱起来。石头比她想象中沉,她腿弯了一下才稳住重心,然后迈着步子往板车那边走。走得不快,但没停。
阿诺德在后面搬了一块更大的,跟在她后面。两人的步子节奏不同,一个快一个稳,但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始终隔着一块石头的距离。
第一趟搬完的时候莉拉的额头上就冒汗了。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转身走回去搬第二块。
石头张在旁边看了会儿,转身走了。采石场里还有几个工人在打石头,叮叮当当的凿击声在空地里回荡着,清脆而单调。
搬到第四块的时候,莉拉的手掌开始发红。她前两天握剑磨出来的水泡刚消下去,新皮嫩着呢,现在又被石头的粗糙表面磨得发烫。她咬了咬牙没吭声,把那块石头搬到板车边,一松手"咚"地放上去。
阿诺德搬着石头从后面走过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他没说话,但搬完他那块之后,从包里掏出一截布条递过去。
"缠手上。"
"不用,我没事。"
"缠上。这石头表面有碎砂,不缠的话皮要磨破。"
莉拉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掌心,把那截布条接过去缠了两圈。布条是干净的,边角还带着一点皂角的味道。
"你这包里到底还缺什么?"
"缺一把好剑。你又不买。"
"……我是说除了剑以外。"
阿诺德想了想。"还缺个水壶。这个包里的水壶只有一只,两个人喝不够。"
"那你再买一只。"
"没钱。"
莉拉闭了嘴,低头继续干活。两人在采石场搬了整整一个上午,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板车上的石料堆了半人多高,石头张过来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说"算一趟"。
中午在采石场旁边的树荫底下休息。莉拉靠着树干坐下,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掌心那两圈布条已经磨得发黑了。她解开布条看了看底下的皮,红通通的但没破,算是幸运的。
阿诺德递过来半个干面包和那个水壶。莉拉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又递回去,然后撕了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
"下午还有四趟。"她说。
"嗯。"
"你能搬完吗?"
"你呢?"
"我应该能。"
"那我就能。"
莉拉把面包咽下去,抬头看着头顶的树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眯了眯眼睛。
"你说那些冒险者——就是那种高级的,B级A级的那种——他们以前也搬过石头吗?"
阿诺德想了想。"不知道。但他们肯定也有过F级的时候。"
"是吧。我觉得也是。所有厉害的人都是从来什么都不会慢慢练起来的。"莉拉用肩膀碰了碰他,"你说,等我们升到B级了,还会记得今天在采石场搬石头吗?"
"会记得。"
"为什么?"
"因为搬石头这种事,干过一次就很难忘掉。"
莉拉笑了一声。她仰着头看树叶,看了一会儿又坐直了身体,把水壶里最后几口水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下午继续。"
下午的太阳比上午毒。采石场里没什么遮挡,阳光直直地照在石头堆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空气里浮着细碎的石粉,吸进鼻子里有点呛。莉拉把衣领往上拉了拉挡口鼻,闷着头继续搬。
她发现一件事。搬石头这种事不费脑子,手在动,脚在走,脑子里反而空出来一片地方想别的事。她开始想乱七八糟的东西——想昨天晚上梦里自己骑着一头会飞的野猪,想镇口那家面馆老板娘头上那朵红色的花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想阿诺德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其实从来不跟别人一块玩,只有她来找他的时候他才会出门。
"阿诺德。"
"嗯。"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记得什么?"
"就那次我爬树掉下来,是你去叫我妈的。"
"记得。你摔断了一根树枝。"
"我是说我摔下来了!你怎么老记得那根树枝?"
"树枝断了是因为你。我记得你是因为你摔了,树枝只是一个附带的事情。"
莉拉把一块石头放到板车上,直起腰喘了口气。"那你说说,那时候你看到我摔下来,心里想的是什么?"
阿诺德搬着一块大石头走过来,放好之后才开口。
"我想的是,你下次能不能挑棵矮点的树爬。"
"……你就不能想点关心我的话?"
"那种话不用想,谁都会说。我说的才是真的。"
莉拉被堵得说不出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弯腰又抱起一块石头,边走边嘟囔:"你这个人真是,什么话都能给你掰成歪理。"
"不是歪理,是实话。"
"行行行,实话实话。"
搬完第四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石头张过来看了一眼,说最后那趟明天再搬,今天先到这儿。两人把各自的工具放下,走到采石场外面的水井边打水洗脸。
凉水泼到脸上的时候,莉拉舒服地长长出了一口气。她洗了把脸,又洗了洗胳膊,石粉被水冲下来,顺着胳膊流到地上变成一小滩灰色的泥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一屁股坐在井台边上。
"累。"
阿诺德在她旁边坐下。他也洗了把脸,但动作安静得多,水声都比莉拉小一半。
"明天还有一趟。搬完拿钱。"
"三银币啊。够我们吃好多顿面了。"
"够吃五十碗清汤面。"
"那加点肉呢?"
"够吃二十碗加肉的面。"
莉拉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井台边的地上。地面是硬的,隔着皮甲硌得慌,但她累得不想动了。她望着头顶正在变暗的天空,第一颗星星已经冒出来了,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阿诺德。"
"嗯。"
"明天搬完了,我想吃一碗加肉的。"
"行。"
"真的?"
"真的。反正钱是我管着,我说行就行。"
莉拉从地上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你这个人吧,虽然话不多,但偶尔还是挺大方的。"
"我什么时候小气过?"
"上次你说我吃太多——"
"那是怕你吃撑了拉肚子。"
"你明明就是说'你吃这么多,钱不够了'。"
阿诺德把脸转过去,假装在看天上的星星。第一颗已经亮稳了,第二颗也在旁边跳出来。夜风开始吹起来,把白天残留的暑气一点点带走。
两人坐在井台边,谁都没再说话。风从采石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石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莉拉的肚子叫了一声,她没管它。阿诺德的肚子也叫了一声,他也假装没听见。
过了一小会儿,莉拉站起来。
"走吧。回镇上。"
"嗯。"
两人沿着土路往回走。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他们过了那座石桥,桥下的水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只偶尔映出一点月光。镇上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石板路面照得模糊而柔软。
莉拉走得很慢,步子拖拖拉拉的。阿诺德走在她旁边,步速也跟着放慢了。
快到旅店门口的时候莉拉说:"明天搬完石头,我们接个有意思的任务吧。"
"什么是有意思的任务?"
"就是那种——不是搬石头,也不是采草,就是能打点什么东西的。"
阿诺德沉默了几步路。
"采石场旁边有条路往南走,那边有一片废弃的矿洞。我听公会的人说过,矿洞里最近有人听到奇怪的声音,怀疑是哥布林钻进去了。"
莉拉脚步一顿。
"哥布林?"
"嗯。但是还没确定,所以没有正式发布任务。我只是听到的。"
"那我们——"
"等搬完石头再说。先把眼前这趟干完。"
"好!搬完就去问!"
她步子突然快了起来,咚咚咚地踩着楼梯上了楼。阿诺德在后面慢慢走上去,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听到屋里传来莉拉倒在床上的声音,然后是闷闷的一句"明天快点来啊"。
他站在门口笑了笑,然后推门进去。
房间的灯还没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两张床之间铺了一道银白色的窄路。莉拉已经面朝下趴在了床上,鞋都没脱,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阿诺德走过去,弯腰把她脚上的鞋拽下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床边。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从包里掏出那本野外生存基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看了两行,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今天确实累了,手臂到现在还在发酸,掌心的茧子又厚了一层。
他合上书,吹灭了灯。
黑暗里,莉拉的呼噜声按时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