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搬完第五趟石头，石头张当场就把三枚银币拍到了两人手里。银币比铜币沉多了，落在手心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实打实的分量。莉拉把银币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才递了一枚半给阿诺德。
"你管钱，你拿着。"
阿诺德接过去收进钱袋里，掂了掂，钱袋比昨天鼓了不少。
"现在有四枚银币八十六铜币了。"
"离那把剑又近了一步。"
"还差两金币多。"
"我知道。我就是说一下。"
离开采石场的时候两个人的步子都比来时轻。手臂还酸着，肩膀还僵着，但兜里有钱了，走起路来自然就不一样了。莉拉在路上捡了根树枝，拿在手里当剑耍了一会儿，树枝挥到一半折了，她又捡了一根。
回到镇上阿诺德兑现了承诺，在面馆给她加了肉。肉不多，就薄薄三四片，但莉拉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半天。吃完面她把碗端起来喝汤，喝到碗底朝天才放下。
阿诺德看着她面前的空碗，又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的半碗面汤。"你吃饱了？"
"饱了。"
"你那碗比我这碗还多。"
"今天搬石头消耗大。"
阿诺德没接话，低头把自己剩下的面汤也喝了。两人把钱付了，从面馆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变浓了。
"走，去公会问问那个矿洞的事。"莉拉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公会方向走。
公会大厅晚上人比白天多。白天接任务的人多，晚上交任务的人多。几个穿着皮甲的冒险者围在柜台前，一个在跟柜台小哥讨价还价什么"这个任务明明应该算D级"。莉拉挤到人群边上，等那个人走了之后扒着柜台踮着脚问。
"小哥，我想问个事。"
柜台小哥还是上次那个年轻小哥，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胸前的铜徽章。"F级，想问什么？"
"听说南边那片废弃矿洞里有哥布林，是真的吗？"
小哥表情变了变，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半度。"你从哪儿听说的？"
"听人说的。"
"还没正式确认。不过确实有猎户过来反映过，说晚上路过那边听到里面有动静，像是敲石头的声音。还有人在矿洞外面的地上看到过脚印，比人的小，脚趾分开的，十有八九就是哥布林。"
莉拉眼睛亮了。"那我们能去吗？"
"你们？"小哥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身后的阿诺德，又看了看她腰间那把豁口剑，"F级，两个人，一个没经验的——"
"那哥布林是什么级别？"
"如果是小规模的话，通常算E级。五到十只左右的群体。两个F级打五只哥布林的话，有点吃力。"
"那我们不打五只。我们先去看看情况，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有，有多少只。行不行？"
小哥想了想。"不做任务的话——就是去看看，不接讨伐委托——倒是可以。但出了事公会不负责。"
"没问题！"
"记着，别硬上。看到就打不过的话就跑。"
"行行行！"
阿诺德在后面听着，一直没说话。直到他们走出公会大门，他才开口。
"你刚才说的'先去看看'，是真的打算只看不碰？"
莉拉脚步顿了一下。
"……先看看再说嘛。"
"你每次说'先看看再说'，后面都会跟一句'但是这个情况不一样'。"
"这次是真的先看看！"
"上次你说养史莱姆也是'先看看再说'，看了当场就抱回来了。"
"史莱姆又没攻击性！"
"但你抱回来第三天它就溜了，你找了三天没找到。"
莉拉被堵得语塞，憋了一会儿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矿洞，它跑不了。"
阿诺德看着她。她眼睛里那种光又亮起来了，跟月光草发光的时候差不多。他叹了口气。
"明天一早去。今天太晚了。"
"明天一早！"莉拉一蹦三尺高，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他，"你不拦我？"
"拦不住。"
"那你跟我一起去？"
"不然呢？让你一个人钻矿洞，回头你妈得从村子里追过来骂我。"
莉拉嘿嘿笑了两声，搂着他的肩膀使劲晃了晃。"好搭档！"
"松开，你身上全是灰。"
"下午搬石头搬的！"
"所以松开。"
第二天天没亮莉拉就醒了。这回她没戳阿诺德的头发，而是自己先下楼要了两碗粥端上来，摆在桌上等阿诺德自己醒。阿诺德醒的时候看到床头桌上两碗粥，愣了一下。
"你买的？"
"嗯。你昨晚说了今天去矿洞，我把早饭都准备好了，你赶紧起来吃。"
阿诺德坐起来看了看粥，又看了看莉拉。莉拉坐在自己床上，已经穿戴整齐了，那把豁口剑挂在腰间，皮甲也穿好了，整个人精神抖擞得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你几点起的？"
"不知道，反正天没亮。"
"……你兴奋得睡不着吧。"
"没有。我就是自然醒得早。"
阿诺德没拆穿她。他洗了把脸坐下喝粥，喝到一半的时候莉拉已经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了，走两步摸一下剑，再走两步检查一下鞋带。
"你能不能坐会儿？"
"坐不住。"
"那你去楼下等。"
莉拉一溜烟跑下去了。阿诺德把粥喝完，把两个人的碗叠起来送到楼下柜台，然后背上包走出去。莉拉正在旅店门口的空地上用脚划拉着地上的石子，看到他出来就直起身。
"走吧走吧。"
两人从镇子南边出去，沿着土路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边渐渐变得荒凉起来，农田越来越少，碎石和灌木越来越多。路尽头是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丘脚下露着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周围长满了野草和藤蔓。
矿洞废弃有好几年了，木质的支架已经朽了大半，有几根断在地上。洞口不大，两个人并排走进去都嫌挤。里面黑得厉害，阳光只能照进去三四步的距离，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阿诺德从包里掏出一盏小油灯，用火石点着了。灯光亮起来，昏黄的一团，刚好照出前面几步路的范围。
"你连灯都带了？"
"没灯你进去看什么？"
"有道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矿洞。脚下是碎石头，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越往里走越安静，外面的鸟叫声虫鸣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脚步踩碎石和呼吸的声音。
走了大约两三百步，矿洞开始变宽了。头顶的高度从弯腰变成可以站直，两侧也宽了不少，像是到了一个开凿出来的小空间。阿诺德把油灯举高了些，灯光照出去，映出周围的石壁。石壁上有凿子留下来的痕迹，整整齐齐的一道道，能看出来当年挖矿的人干得很细致。
莉拉蹲下来在地上看了看。灰土层上面有脚印，不止一双，都是小小的，脚尖明显比脚跟宽。她抬头看向阿诺德。
"哥布林。"
阿诺德也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指比了一下脚印的大小。"应该是。跟图鉴上画的一样。"
"有几只？"
阿诺德仔细数了数地上交叠的印记。"至少六七只。可能更多。"
莉拉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她往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空间在延伸，像是通往更深的里面。
"进去看看？"
"先听到声音再说。"
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屏着呼吸听。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们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砰砰响。但过了一会儿，从黑暗深处传来隐约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东西在敲石头。叮。叮。叮。节奏不规律，有时候连着两三下，有时候半天才一下。
莉拉看了阿诺德一眼，阿诺德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里走。矿洞又变窄了一段，然后又豁然开朗，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阿诺德的油灯光线有限，照不到洞顶，只能看出这个空间大概有半个大厅那么大。周围的石壁上堆着一些破碎的矿石，地上散落着木头的残片。
那个叮叮的声音就在前面不远处。
莉拉握紧了剑柄，脚步放轻。阿诺德跟在后面，另一只手里已经攥上了那包驱兽药粉。
再走近几步，灯光终于照到了声音的来源。
三只哥布林蹲在一堆废矿石旁边，正在用石头敲敲打打什么。它们比莉拉想象中小得多，大约只到她腰部的高度，皮肤是灰绿色的，身上破破烂烂地裹着几块兽皮。耳朵尖尖的，鼻子又大又塌，嘴里露着几颗黄牙，正在一边敲一边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三只。莉拉数了一下。三只的话——她觉得能打。
她偏头看了一眼阿诺德，下巴往哥布林的方向努了努，意思是"就三只"。
阿诺德的表情很严肃。他用手势比了一下——先看周围。一只手伸出来，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意思是可能有埋伏。
莉拉压住冲动，又仔细看了看四周。
然后她看到了。空间的角落阴影里，还有另外几双小小的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那些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来的方向。
至少还有五只。
莉拉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手从剑柄上慢慢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那几双小眼睛动了。
最先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一只哥布林比其他的大一圈，手里握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它歪着脑袋看着灯光的方向，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警报声。
蹲在矿石旁边的那三只同时跳起来，抓起手边的石头。阴影里那几只也露出了身形，五只，加上三只，总共八只。
阿诺德的驱兽药粉已经点着了。刺鼻的白烟在他和莉拉之间炸开，他拽着莉拉的胳膊把她往后拉。
"跑。"
这次莉拉没犹豫。
两人转身就往洞口方向跑。背后传来哥布林尖锐的叫声和石块砸在石壁上的碎响。有一块石头从莉拉耳边飞过去，"啪"地打在前面几步远的石壁上，碎成几片弹到地上。
油灯在奔跑中晃得厉害，灯光一明一灭地跳着，照出的路面断断续续。莉拉跑在前面，阿诺德紧跟在她后面。脚步声在狭窄的矿道里被放大成一片混乱的响声，混着哥布林越来越近的尖叫声。
洞口的光在前面亮起来了。一小片白色的、新鲜的、来自外面世界的日光。
莉拉猛地冲出去，整个人扑在洞口外的草地上。阿诺德紧随其后，一步跨出洞口，转身把手里的油灯朝里面一扔。油灯在矿道里摔碎了，灯油洒了一地，火苗蹿起来在入口处烧了一小片。
哥布林的叫声在火焰后面停住了，没有追出来。
莉拉趴在草地上大口喘气，脸埋在草叶里，半天没抬头。她后背的皮甲上嵌着两块小石子，是刚才被砸到的，但没受伤。阿诺德坐在她旁边，喘得比她稍微稳一些。
过了一会儿莉拉抬起头来。脸上沾着草叶和泥，头发里卡了两根枯草。她看着阿诺德，先是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然后那个表情慢慢裂开一条缝，里面的东西变成了别的。
"八只。"她说。
"嗯，八只。"
"我们活着出来了。"
"嗯，活着。"
她翻了个身躺在草地上，仰面朝天，看着头顶的蓝天。胸口还在起伏，喘气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阳光晒在她脸上，暖暖的，把刚才矿洞里那种又冷又潮的感觉一点点赶走。
"阿诺德。"
"嗯。"
"下次带个火把进去。"
"油灯不够亮。"
"对，火把。能烧的那种。你包里有没有？"
"现在没有。回去买。"
"好。"
她躺在草地上不动了，眼睛望着天上慢慢移动的云。阿诺德坐在她旁边，把散落的背包带子重新整理好。哥布林的声音从矿洞深处隐约传来，但隔着洞口那片火和外面的日光，那声音已经变得很远很远了。
"我们今天算是打过了吧？"
"算逃过了。"
"逃过了也是打过。至少见过了。"
阿诺德没说话。他看着她躺在草地上的样子，皮甲上全是灰，头发乱得不行，脸上沾着泥和草叶，但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
"回家吧。"他说。
"嗯。先歇会儿。"
"歇多久？"
"歇到我腿不抖了为止。"
阿诺德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腿。膝盖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等着。
风从山丘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有鸟在叫，声音清脆，一声接一声。
八只哥布林。他们活着出来了。
他闭上眼睛，也歇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