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洞回来之后莉拉消停了整整一天。没吵着接任务,没一大早把阿诺德喊醒,甚至早上都是阿诺德先起的床,下楼买了粥端上来她才慢腾腾地从被子里坐起来。
阿诺德把粥递过去的时候她接得比平时慢半拍。她的手还是稳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像一根被霜打过的豆苗。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昨天不是很兴奋吗?"
莉拉低头喝了一口粥,含含糊糊地说:"昨天是昨天。"
阿诺德在她床边坐下。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床沿上,就是那种"你不说我也不走"的架势。
莉拉又喝了两口粥,把碗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想我们昨天那事。八只哥布林,我们连打都没打就跑了。"
"那叫战术撤退。"
"我知道,但我觉得……我有点不甘心。"
阿诺德等着她说下去。
"就是,我学了一个月的剑,老汤姆说我砍木桩能砍断。但到了矿洞里,我一看到那几双眼睛,手就——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些哥布林虽然矮,但它们一起扑过来的话,我肯定砍不过来。哪怕是一只,我都得想想怎么打才能赢,更别说八只了。"
她抬起头看着阿诺德。
"我是不是太弱了?"
阿诺德跟她对视了两秒钟。他把那两秒钟用来分辨她这句话里面"需要安慰"和"需要解决办法"各占了多少。得出的结论是后者更多。
"你本来就不强。才练了一个月的剑,想打八只哥布林那叫做梦。"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挺特别。"
"我没在安慰你。我在跟你说事实。一个月打不过八只很正常,练一年的都不一定打得过。哥布林虽然弱,但它们不傻,它们会配合,会围人,会趁你砍左边那只的时候从右边捅你。"
莉拉把粥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所以我想的是一件事。"阿诺德说,"如果你觉得硬打打不过的话,有没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
"比如陷阱。比如把它们引出来分开打。比如用火把矿洞口一封让它们出不来。不一定要拔剑冲进去才算本事。"
莉拉眨了两下眼睛。
"你昨晚也想了?"
"我每晚都在想。你打呼噜的时候我一般还没睡着。"
"……我打呼噜?"
"不重要。重点是,如果你愿意用点别的办法的话,今天就能再去一次。"
莉拉把碗往床头桌上一放。"走走走!"
"先把粥喝完。"
她端起来几口灌完,嘴角还挂着一粒米,抓起皮甲就开始往身上套。阿诺德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自己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昨天晚上画的那一页。
"我画了矿洞的简易地图,从入口到那个大厅的路线,两个窄口的位置,大厅的宽度估算。你看这里——"他用手指点着纸上的标注,"入口进来大约两百步有一个拐弯,拐弯后面那段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如果我们能把哥布林引到那段窄道,它们一次只能过来一只,你一对一砍的话——"
"能赢。"
"对。"
莉拉凑过来看那个本子上的图。线条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比例标得很清楚,窄道的位置、大厅的大小、洞口朝向都标注了。她抬头看了看阿诺德,又低头看了看图。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回来之后睡不着,凭记忆画的。"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想再去?"
"你早上说你'不甘心'的时候我就确定了。"
莉拉盯着图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顺着那个窄道的线条描了一遍,然后抬头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回来了。
"引过来怎么引?"
"我负责引。你在窄道另一头等着。我把它们引到窄道口,它们追过来的时候会被卡住,一只一只地挤过来。你一只一只地砍。砍不完的话我们再退。"
莉拉想了想。"万一它们不追你呢?"
"哥布林看到落单的人会追。你昨天也看到了,它们一发现我们就冲过来了。"
"万一它们追到窄道口发现里面有埋伏,不走了呢?"
"那你冲出去。反正那个窄道你一个人守着就是你的优势,它们钻不过来,但你可以钻过去。主动权在你手上。"
莉拉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张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角。过了一会儿她合上本子,塞回阿诺德手里。
"行。试试。"
"不害怕了?"
"怕还是怕的。但我想打。"
阿诺德把本子收起来,站起来开始收拾包。这次他多带了两样东西——一捆麻绳和一把匕首。麻绳是用来做路障的,匕首是备用。莉拉看着他往包里塞这些东西,觉得这个人简直像一只仓鼠在囤货。
"你包里到底能装多少东西?"
"东西整理好就能装得多。你平时东西乱塞,一个包就被你糟蹋了。"
"我哪有乱塞——"
"你上次把干面包和草药放同一个口袋,面包都串味了。"
莉拉闭嘴了。
第二次到矿洞门口的时候是正午。阳光直直地照在洞口,把洞里第一段路照得明晃晃的。地面上还有昨天油灯摔碎留下的痕迹,灯油渗进碎石缝里已经干了,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
阿诺德在洞口附近选了一段窄道。那地方离大厅大约三百步,弯弯绕绕的,两边是岩壁,中间最窄的地方只有半臂宽。他在那个位置靠后的地方用麻绳和捡来的碎石在路中间堆了一道低矮的障碍,不高,刚好到脚踝,但跑起来的人不注意一定会绊一下。
"这个给你。"他把那把匕首递给莉拉,"等我引过来了,你站障碍后面。它们被绊倒的时候会停顿一两秒,你趁那个空隙砍。一只一只来,别贪快。"
"你呢?"
"我引完之后会从你旁边绕过去。你不用管我,专心看前面。"
莉拉接过匕首,别在腰带的另一侧,跟她那把旧剑并排挂着。她站到障碍后面试了试位置,挥了两下剑,确认了挥剑的空间够用。
阿诺德检查了一下包里的药粉数量,还剩两包。他把其中一包点燃了,夹在手指间让它慢慢烧,然后转身往矿洞深处走去。
莉拉站在原地,呼吸稳下来。她背靠着岩壁,一只手握着剑柄,眼睛盯着窄道前方的黑暗。油灯被阿诺德带走了,她这边只有洞口那边透进来的余光,勉强能看到眼前几步的范围。
安静。
然后是脚步声。跑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阿诺德的身影先从黑暗里浮现出来,步子迈得很大,油灯在他手里晃来晃去。他后面跟着一片灰绿色的影子,尖叫声刺破安静,一堆杂乱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面,噼里啪啦的像下大雨。
"来了!"阿诺德喊了一声,从他身边冲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莉拉没看他。她盯着他身后。
第一只哥布林冲进了窄道。它跑得很快,脚在碎石上打了一下滑但没倒,尖尖的耳朵竖着,手里举着一根木棍,嘴里喷着唾沫往这边冲。
然后它的脚绊上了麻绳。
它往前栽了下去,下巴磕在碎石上,木棍脱了手。
莉拉没犹豫。她往前迈了一步,剑往下劈。铁剑砍在哥布林的后背上,她听到一声闷响,手腕感觉到阻力,然后剑从劈开的地方滑出来。哥布林趴在地上不动了。
第二只紧跟着冲过来。它看到前面那只倒了,跳起来想绕过它,但窄道太窄,跳跃落地的时候踩在了同伴的身体上,一个踉跄。莉拉的剑又到了。
第三只。第四只。
到第五只的时候,后面没跟上来。窄道前方的黑暗里,隐约还能听到叫声,但叫声在往后退,渐渐远了。
莉拉握着剑站在原地。剑刃上有暗绿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滴。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厉害,但手没有抖。
阿诺德从后面走上来,站到她旁边。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四只哥布林,又看了一眼她握着剑的姿势。
"第五只跑了。"
"跑了。"
"要追吗?"
莉拉想了两秒钟。
"不追了。剩下的跑进去我们追不上。今天就这些。"
她把剑往地上的碎石上蹭了蹭,把剑刃上的液体擦掉,然后收剑入鞘。动作比她平时慢一些,但很稳。
阿诺德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哥布林。四只,都是成年个体,最大的那只跟他腰差不多高。他站起来的时候看着莉拉,表情里有一种很细微的变化——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确认。
"你刚才砍的时候——"
"嗯?"
"你没闭眼。"
莉拉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哥布林。
"好像是没有。我刚才就想着……要砍中。别的没想。"
阿诺德把地上的麻绳收起来,把油灯重新添了点油点亮。他往矿洞深处照了照,灯光在黑暗里推出一小片昏黄。叫声已经彻底消失了,那剩下的几只大概缩回了更深处。
"走吧。今天到这里。"
莉拉跟着他往洞口走。走着走着步子就快了起来,回到洞口外面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喂,阿诺德。"
"嗯。"
"这个比搬石头有意思多了。"
阿诺德回头看她的表情。她站在阳光下,剑鞘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绿色液体,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脸上那种笑是实心的,从头到脚都像是被太阳晒透了的暖洋洋。
"明天还能再来吗?"她问。
阿诺德想了想。"剩下的那几只……能清掉的话应该可以回去补交任务。我先问问公会这种情况怎么算。"
"好!"
莉拉走在前面,步子又变成了那种带弹性的蹦蹦跳跳。阿诺德跟在后面,看着她跳了两步,然后踢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差点绊一跤。她稳住了,回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又继续走。
他从包里拿出本子,在矿洞地图旁边用细笔写了几个字——"莉拉第一次砍哥布林,未闭眼"。
然后把本子合上,跟上她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