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们又去了矿洞。剩下的哥布林比他们想象中少,只有三只,缩在大厅最深处一个凹进去的小洞里。它们比昨天那几只小,看样子是被推出来在前面挡刀的那种,缩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看到灯光照过来就开始尖叫。
莉拉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她站在洞口,看着那三只抖成一团的灰绿色小东西,手里的剑举起来又放下。
"它们害怕了。"她说。
"嗯。昨天那些比较大的可能才是主战力量。这三只更像是被留下的。"
"那……还要打吗?"
阿诺德看着那三只哥布林。它们挤在一起,大的那只挡在前面,小的两只缩在后面,三对眼睛里全是惊恐。它们手里连武器都没有,只能用爪子扒着岩壁往后退。
"按规矩来说,清剿任务要求清干净。"阿诺德说,"但不一定非要杀掉。能赶走也行。"
莉拉蹲下来。她把剑放在地上,朝那三只哥布林伸出手。伸到一半的时候三只同时往后缩了一下,叫得更大声了。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赶走吧。把它们赶到外面去。出了洞口它们自己会找地方钻的。"
阿诺德没反对。他往旁边让了让,把矿道的出口方向亮出来。莉拉用剑鞘在地上敲了两下,声音脆脆的,那三只哥布林叫了一声,开始往后退。
退了几步发现没人追,它们转身就跑。三只小东西的背影挤成一团,在窄道里跌跌撞撞地冲向洞口的方向,尖叫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矿洞安静下来。
莉拉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小洞前面,里面只剩几块碎兽皮和一些啃剩下的骨头。她把剑捡起来挂回腰间,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完了。"
"嗯,完了。"
"我们这算完成任务吗?"
"算。哥布林被清走了。不管是死的还是跑的,洞里干净了就行。"
两人往外走的时候,莉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厅。没有声音了,没有小眼睛反光了,整个矿洞空得只剩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在回荡。她莫名想起昨天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自己那种紧张到腿抖的感觉,跟今天对比了一下,觉得像是隔了很久很久。
其实才过了一天。
回到公会的时候,柜台小哥看到他们居然活着回来还愣了一下。莉拉把情况说了一遍,小哥听完之后翻了翻登记册,找到一张还没贴出来的空白任务单,拿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推过来一张纸。
"填一下这个。就当你们完成了清剿委托。回头我报上去,按E级标准给你们算报酬。"
莉拉拿起笔填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但字是能认的。阿诺德在旁边帮她补充了几条细节——哥布林数量、洞口位置、清剿结果。小哥看了看,点了点头。
"报酬五银币。公会抽一成,到手四银币五十铜币。现在给你们吗?"
莉拉回头看阿诺德。阿诺德点了点头。
柜台小哥从抽屉里数出四枚银币和五枚铜币,叮叮当当摆在柜台上。莉拉伸手一颗一颗拨进手心,银币凉丝丝的,贴着掌心的温度慢慢变暖。她把它们全倒进钱袋里,鼓鼓囊囊的一小袋,晃一晃哗啦响。
"现在有多少钱了?"她问阿诺德。
阿诺德在心里算了一下。"八银币九十一铜币。"
"离那把剑更近了!"
"那把剑三金币,相当于三百银币。现在还差——"
"好了可以了我知道还差很多你不用说。"
她美滋滋地拍了拍钱袋,把它系在腰带最结实的那根绳子上。阿诺德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出了公会大门,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街道两边的铺子陆续收摊,老板娘坐在门槛上择菜,卖烤饼的小贩推着空车往回走,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莉拉走着走着停下来,站在街中间不动了。阿诺德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
"怎么了?"
"我想了想。"
"想什么?"
"我想谢谢你。"
阿诺德站在那儿,等她继续说。
"如果不是你画那个图、想那个办法、把我安排在窄道口守着,我昨天可能就……不一定能砍到那么多。你让我觉得自己可以。就那种感觉,你懂吧?"
阿诺德沉默了几秒钟。
"懂。"
"所以谢谢你。"
"嗯。"
莉拉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这次她走得很正常,不跳也不蹦,就是稳稳当当地走在街上,走在傍晚的铁砧镇,走在他旁边。
晚饭他们吃了顿好的。莉拉坚持要自己掏钱请阿诺德,阿诺德说"你管钱管得一塌糊涂还是我来",莉拉说"今天我高兴让我花一次",最后一人出一半,要了两碗加肉的汤面,额外加了一碟卤蛋。
卤蛋切成两半,一人一半。莉拉把蛋黄和蛋白一起嚼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个蛋好吃",然后用筷子夹面条。面条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肉的香气混着葱花一起往鼻子里钻。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天黑透了。街上有巡逻的守卫提着一盏灯笼走过去,灯光在人脸上一晃一晃的。两人沿着街道往旅店走,步子迈得不快。
莉拉忽然开口。
"阿诺德。"
"嗯。"
"你觉得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这样。接任务,做任务,赚钱。有时候难一点有时候简单一点。你管钱我管打架。就这么过下去。"
阿诺德认真想了一下。
"能吧。"
"你觉得能?"
"嗯。只要我们不干超过自己能力范围的事,不出意外的话,能一直做下去。"
"那万一出了意外呢?"
"那你负责打架,我负责处理意外。"
莉拉安静了一会儿。夜风从旁边的巷子里灌出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前飘。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
"好。一言为定。"
旅店的灯光在前面亮着,暖黄色的,从二楼的窗户里洒到台阶上。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木地板又嘎吱嘎吱响起来。
莉拉先进了房间,把鞋一蹬就扑到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不动了。阿诺德进来的时候看到她那个姿势,走过去把她床上那盏油灯点着。灯光亮起来,照出她半张埋在枕头里的脸。
"今天不给你脱鞋了。"
"你不脱我自己脱。"
"你先从枕头上起来。"
莉拉翻了个身坐起来,弯下腰把鞋脱了。两只鞋东倒西歪地摆在床边,一只朝上一只朝下。她看了看那两只鞋,伸手把朝下的那只翻过来摆正了。
阿诺德看到了,没说话。
他坐到自己床上翻开那本书。这本他已经快看完了,剩下的页码不多,但每一页都被他折过角。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油灯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面上,字迹清清楚楚。
莉拉躺了一会儿,侧过身来看他。
"你在看什么?"
"看完了这本之后该看下一本了。"
"下一本是什么?"
"《中级魔物图鉴》上面的内容比初级多一倍,公会图书馆有得借。"
"你又要去借书?"
"不然呢?空着手打高级魔物?"
莉拉想了想。"那我明天也去。我看看有没有图画多一些的。"
"……你看得懂吗?"
"我读字慢,我看画。你到时候给我讲画上是啥就行。"
阿诺德合上书,转头看她。她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头发散在枕头上,油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温柔了一圈。
"行。明天带你去。"
莉拉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裹到肩膀上面,露出一小截后脑勺。
"阿诺德。"
"嗯。"
"晚安。"
阿诺德把书放到床头桌上,伸手吹了油灯。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房间填满了。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小路。
"晚安。"
安静了一会儿。黑暗里又传来莉拉闷闷的声音。
"真的谢谢你。"
阿诺德在黑暗中躺平,望着天花板那条看不见的裂缝。那道缝他这几天已经记住位置了,闭上眼都能指出来在哪。
"知道了。别说了。"
"哦。"
然后呼噜声响起来了。
阿诺德闭上眼睛。今天比昨天累一点,但心里轻一点。钱袋在床头桌上响了一声,大概是里面的银币钱币在油灯被吹灭后的余震里挪了个位置。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月光照在地板上。
明天去图书馆。然后接下一个任务。
他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的。有危险,但也能应付。有麻烦,但也能解决。有人在前面冲,有人在后面兜着。挺好的。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窗外的月光刚好照到他的眼皮上,他没躲,就那么让光敷在脸上。温度是凉的,颜色是白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