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图书馆在公会大楼的二楼。莉拉之前从没上去过，她以为就是个放书的小房间，推开门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那扇门背后是一整层楼。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一排又一排望不到头，中间留着窄窄的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走。空气里全是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暖融融的，像把好几年的阳光都闷在里头了。
阿诺德走进去之后步子就慢了。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住了。莉拉跟在他后面，仰着头看那些高处的书脊，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她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认出几个。
"你打算从哪本开始？"她问。
阿诺德已经走到一个书架前面，手指沿着书脊一行一行地滑过去，停在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上。他抽出来翻开扉页，看了两眼之后脸上那个表情让莉拉觉得他在看什么很宝贝的东西。
"《中级魔物图鉴·第二卷》。这本比初级那本多了沼泽和山地魔物的条目，正好是我们还没接触过的地形。"
莉拉凑过去看了看书页上的插图。画着一只长着三条尾巴的蜥蜴，嘴巴张得很大，露出一排尖牙。她缩了缩脖子。
"这什么玩意儿？"
"沼泽毒蜥。喷出的毒液能腐蚀金属。碰到的话基本没救。"
"……你下次接任务之前能先告诉我哪个地方有这种东西吗？"
"能。这就是我来看书的目的。"
莉拉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挂件。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打算自己找点有意思的东西翻翻。走到第三个书架的时候她停住了，因为架子上有一本翻开的画册，画册上画着一座巨大的塔，塔顶冒着烟，塔周围围了一圈穿着盔甲的人。底下配着一行字，她凑近了看，一个一个念出来。
"勇、者、之、塔——记、载、历、代、传、说——"
"你看得懂？"阿诺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手里已经抱了两本书。
"别小看人。我虽然读得慢，但我识字。"
"我知道你识字。就是没想到你会主动看书。"
莉拉把画册从架子上抽出来，整本摊在手里翻了几页。后面全是各种勇者的画像，有的骑在马上，有的举着盾牌，有的握着一把闪闪发光的大剑。她盯着那把大剑看了很久。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被人画下来？"
"画下来干什么？"
"就那种——贴在公会的墙上，旁边写着'著名冒险者'什么的。"
阿诺德想了想。"我们才F级。公会墙上贴的任务单都比我们多。"
"我知道。我说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把那本画册借走也行，不沉。"
莉拉抱着画册在图书馆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木头桌面上画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她把画册摊在光里，一页一页地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凑近看看偏旁猜一下意思。实在猜不出来的她就把阿诺德喊过来问，阿诺德一开始还过来帮忙，后来就远远地回一句"你先把整句念给我听"。
图书馆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书架之间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到嗡嗡的一团。莉拉翻着翻着就开始打哈欠了。画册上的勇者们一个个威风凛凛，但看久了也就那样，反正都是举着武器摆姿势，换张脸换个背景而已。
她趴到桌子上，脸搁在手臂上，眼睛半闭着看窗外。窗户外面能看到铁砧镇的一部分屋顶，灰扑扑的瓦片层层叠叠，几只鸽子站在屋脊上咕咕叫。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哼哼声。
那声音从书架深处传过来，像是有人在哼歌，又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痰在震。莉拉抬起头，循着声音看过去。隔了三排书架的位置，有个老头背对着她蹲在地上翻书。他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灰袍子，头上没几根头发了，后脑勺光溜溜的反射着窗外的光。
老头翻了一会儿，抽出本书来，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膝盖像是生了锈似的打了两个弯才直起来。他转过身往这边走，莉拉这才看清他的脸——皱纹密得像干旱的田地，眼睛倒是亮的，眼皮垂下来遮住了一半，但眼珠子还是精光四射的。
他走到莉拉旁边那张桌子坐下了。把书往桌上一放，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把炒豆子。他捏了一颗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嚼得响。
莉拉看了他一会儿。
老头也看了她一会儿。他嘴里嚼着豆子，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腰间的剑上，又从剑上移到她胸前的铜徽章。
"F级的？"老头问。声音沙沙的，像砂纸在蹭木头。
"嗯。刚注册没多久。"
"新手。"
"嗯。新手。"
老头又捏了一颗豆子丢进嘴里，嘎嘣一声。他一边嚼一边打量她，眼神不像打量人，倒像是打量一把剑锋不锋利。
"你旁边那个小伙也是F级的？"
"你怎么知道他有——"
"刚才他在那边书架翻书的时候我看到了。翻了四本，拿走两本，还回来两本。翻书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在认真看。"
莉拉回头看了一眼阿诺德的方向。他还在书架那边，蹲在地上看一本翻开的书，专注得像地上长了金子。
"他是我搭档。"她说。
老头嗯了一声。他嚼完嘴里的豆子，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袖子里，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这有件事。不好放任务单上，但确实需要人帮忙。你俩干不干？"
莉拉坐直了。"什么事？"
老头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住镇子北边那片老房子，靠着山脚。最近半个月，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后山有动静。不是什么大动静，就是细细碎碎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翻土。我白天去看过，地上有几个洞，碗口那么大。"
"什么洞？"
"不知道。我蹲在那儿等了一上午，什么都没出来。但晚上又有了。"老头伸手挠了挠光溜溜的后脑勺，"我想让人帮我去看看到底是啥。你们要是有空，去蹲一晚，看看是什么东西在挖洞。看清楚了回来告诉我，我付你们两银币。"
"就看看？"
"就看看。不用打。你要是打不过钻洞里的东西，跑了也行。我就想知道是什么在我后院挖坑。"
莉拉想了想。两银币，蹲一晚上看地洞。风险应该不大，比哥布林矿洞安全多了。她扭头看了一眼阿诺德的方向，阿诺德刚好抬起头来，目光跟她在空中对上了。她冲他招了招手，阿诺德合上书走了过来。
"怎么了？"
"这位老先生说——"
老头自己接过了话头。他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阿诺德听完之后眉头动了一下，没直接答，先问了老头一个问题。
"洞的入口是圆的还是扁的？"
老头想了想。"圆的。碗口那样，圆溜溜的。"
"洞壁光滑吗？"
"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
阿诺德的表情变了变，不是紧张，但明显认真了很多。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随身带的小本子翻了翻，找到某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接。今晚就去。"
莉拉愣了一下。"你知道是什么了？"
"还不确定。但猜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阿诺德看向老头，"我们今晚过去。如果真猜对了，事成之后多收一银币，因为要额外带一种药材。如果猜错了，那两银币就够。"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咧嘴笑了。嘴巴里缺了两颗牙，笑起来的窟窿黑乎乎的。
"你这个年轻人有意思。行。晚上过来，我给你们留门。后门朝山的那扇，别走前门吵着我邻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