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图书馆之后莉拉追着阿诺德问了一路。"你到底猜到了什么？"
阿诺德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圆形洞口，光滑，晚上活动，翻土。符合这三种特征的常见魔物有两种。一种是沙地蠕虫，但沙地蠕虫在干燥地形才有，铁砧镇靠山，土壤含水多，不太可能是那个。另一种是掘地鼠獾，体型不大，但爪子特别锋利，挖洞快，爱偷农作物的根茎。"
"鼠獾？厉害吗？"
"不厉害。单个的战斗力大概相当于半只哥布林。但鼠獾是群居的，一窝能有好几只。而且它们在地下，你在地面上找不到它们。"
"那怎么抓？"
阿诺德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烟熏。"
"烟熏？"
"鼠獾怕烟，尤其是加了艾草的烟。艾草烧起来的味道它们受不了，会从洞里钻出来跑路。我们只要堵住大部分洞口，留一个口子烧烟进去，它们自己就会从那一个口子里往外冲。你守在口子外面，出来一只砍一只。"
莉拉的眼睛亮起来了。"那今晚就——"
"先去买艾草。镇上的草药铺应该有，一小捆应该够用。再买两个火把，昨天晚上矿洞里那一下我算是想明白了，照明工具永远不嫌多。"
两人拐进草药铺买了一小捆干艾草和几根火把。莉拉把艾草抱在怀里闻了闻，一股又苦又冲的味道窜进鼻子里，她打了个喷嚏。
"这玩意儿真能把鼠獾熏出来？"
"书上写的。具体效果今晚试试才知道。"
"万一猜错了呢？"
"那我们就蹲一晚上看看到底是什么。反正两银币起步，亏不了。"
傍晚的时候两人背着包往镇子北边走。老房子靠近山脚，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从砖墙变成了木头篱笆，篱笆后面种着菜地。老头站在一扇破木门前面等着，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看到他们来了就朝后山方向努了努嘴。
"后门后面二十步。洞在那边，三个。"
阿诺德顺着方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果然三个圆洞，排列得挺整齐，像是有谁在地上画了线才挖的。洞壁光滑得不正常，手指摸上去滑溜溜的。
"是鼠獾。"他说。
莉拉把艾草捆拆开，阿诺德掏出火石。两人分了下工——莉拉负责蹲在唯一没被堵上的洞口后面举剑，阿诺德负责在另外两个洞口盖土和石头，然后点着艾草往堵住的那个洞里塞烟。
老头靠在门框上看着，端着他的凉茶。
阿诺德塞艾草的时候动作很仔细。他把干艾草扎成一小把，点火之后看着火苗窜起来，等了几秒钟让烟冒匀了才往洞口送。烟雾顺着洞口往里钻，白茫茫的一团被吸了进去。
三个人都屏着呼吸等着。
地面下传来细碎的声音。刚开始是轻轻的沙沙声，然后就变成急促的抓挠声。三个洞口中那两个被堵住的洞口下面传来撞击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顶土和石头。
然后莉拉面前那个洞有了动静。
一只灰色的脑袋先探了出来。比她的拳头大一圈，鼻子尖尖的，两只耳朵贴在脑袋两侧。看到外面的光的时候那只鼠獾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外蹿。
莉拉的剑下来了。
第一只落地就没动。第二只紧跟着蹿出来的时候踩着第一只的身子跳了一下，莉拉的剑偏了半寸砍在它的尾巴上。它尖声叫了一下，往前扑了两步，莉拉追上去又补了一剑。第三只出来得慢，探头的时候被烟雾熏得眼睛都睁不开，摇摇晃晃地往外爬，莉拉等它爬出来大半才动手。
三只。她蹲在地上数了数，又看了看洞口里面。烟还在往里灌，但里面再也没有动静了。
"没了？"她问。
阿诺德走过来看了看洞口的烟雾流向，又侧耳听了一会儿。
"应该没了。三只，一窝的量差不多。"
老头端着凉茶从门口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鼠獾。他蹲下去用鞋尖拨了拨其中一只的爪子，嘴里"啧啧"了两声。
"爪子确实利。我菜地里的红薯根估计就是被这东西啃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银币递过来。"说好的两银，多给你一银。这活儿干得利索。"
阿诺德接过银币的时候掂了掂，然后分了一枚给莉拉。莉拉接过来攥在手里，银币上还带着老头袖口的温度。
"走，去我家喝碗茶再走。"老头拍了拍手上的泥。
三个人回到老房子的后门口，老头又端出来两碗凉茶。莉拉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茶是甜丝丝的，里头放了野蜂蜜。她坐矮凳上，屁股底下咯吱响了一声，凳子腿被她压得往下沉了沉。
老头在旁边坐下，看着阿诺德翻那个随身小本子在上面写字——"鼠獾，三只，艾草烟有效"。
"你们这搭配挺有意思。"老头说。
莉拉抬头看他。
"一个能查能认能想办法。一个能砍能追能动手。这种搭档在低级别里少见，一般低级别的要么两个都想打，要么两个都想跑。你们这种正好错开，配上套了。"
阿诺德没抬头，笔没停。莉拉听了这话，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喝了一口茶把笑意压下去。
"你们两个从哪来的？"老头问。
"南边一个村子。走了三天路到的铁砧镇。"
"村子。"老头哼了一声，"村子里待不住跑出来的吧？"
"也不算待不住。就是想出来看看。"
老头看着她的表情，像是能从她脸上读出比她说出来的更多的东西。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又往自己碗里续了一口茶。
"铁砧镇往西走三天有个大城，叫灰石城。那边公会分部比这儿大得多，任务也多得多。你们要是想往高了爬，早晚得去那边。"
"灰石城？"莉拉转头看阿诺德。
阿诺德终于合上了本子。"听过。地图上有标。比铁砧镇大十几倍。"
"那边是不是东西也多？"莉拉问老头。
"多。什么都有。好的铁匠铺、像样的装备店、厉害的冒险者一抓一大把。当然厉害的魔物也多。"老头喝了口茶，"但那是以后的事。先把F级混明白再说。"
喝完茶两人告辞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山脚下的夜风比镇上凉，莉拉把皮甲的领子竖起来挡风，走了一段才感觉到身上暖和过来。
"阿诺德。"
"嗯。"
"那个老头说的灰石城……"
"你想去？"
"还行。就是问问。你觉得呢？"
阿诺德沉默了几步路。前面镇上的灯火已经开始亮起来了，一片一片的橘黄色在夜色里铺开，看着就暖和。
"先把铁砧镇的任务清一清。等我们升到E级了，可以考虑。"
"升E级要多少积分？"
"F级到E级要一百积分。灰色任务一次给十到二十，白色任务给二十到三十。我们接的野猪巡逻是白色，给了三十。采石场也是白色，给了三十。矿洞算E级灰色给了五十。"
莉拉在心里默默加了一下。"那我们已经有——一百一十了？"
"嗯。理论上可以去申请升级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们注册才半个月。连续跳级容易引起怀疑。公会那边可能会多考核一次。稳妥的话再干两个任务，攒够一百五再去申请。"
莉拉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篱笆桩上弹了回来。
"那就再干两个。反正我不急。"
"急也没用。升级考核要考试。"
"考试？考什么？"
"笔试。考魔物知识、地形辨认、安全规范那些。"
莉拉脚步顿住了。"……笔试？"
"嗯。笔试。"
"你替我考不行吗？"
"不行。要本人到场。"
莉拉站在原地，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口没熟的柿子。阿诺德回头看她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所以你接下来几天有空的话，可以来图书馆多看看书。"
"……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是为你着想。"
"你就是故意的！"
夜风把她的抗议声卷起来，飘散在镇子北边的田埂上。阿诺德已经转过身继续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莉拉在后面追上去，鞋底踩着土路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她追到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着两个人的肩膀，一个高一个矮，影子在地上并排往前移动。
"书难不难？"她问。
"基础的。认识魔物长什么样、什么习性、弱点在哪。你剑都挥得动了，认点字应该不难。"
"你这话说得好听，但我总觉得你在骂我。"
"没有。实话。"
莉拉哼了一声，但步子跟得更紧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铁砧镇的灯火里，影子从月光的颜色变成了灯光的颜色。
旅店的招牌在前面晃着，木板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响。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收晾了一天的床单，看到他们回来点了个头。
"明天还住？"
"住。"阿诺德说。
"住。"莉拉说。
老板娘抖了抖手里的床单叠好，侧身让开门口。两人踩着楼梯上去的时候，莉拉在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楼下大厅——暖融融的灯光，几个喝酒的客人围着桌子小声聊着什么，空气里有麦酒和炖菜的香气。
这地方她住了半个月了，已经开始有点习惯了。
她转身上楼。阿诺德已经在前面把房门推开了，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流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金色。
"明天去图书馆？"莉拉走进门的时候问了一句。
"嗯。你也来。"
"知道了知道了。"
她坐到床边把鞋蹬掉，然后侧过身从桌上拿起那本从图书馆借回来的画册，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
字还是那些字。勇者。传说。塔。
她用手指点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往下看。
阿诺德坐在自己的床上，翻着那本新借的《中级魔物图鉴》。房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然后莉拉的声音从画册后面传过来。
"阿诺德。"
"嗯。"
"这个字怎么念？"
她伸出手指，点在画册的某一页上。阿诺德起身走过去看了一眼。
"穹。穹顶的穹。"
"穹……顶？"
"就是圆形的、像锅盖一样的屋顶。塔顶上那种。"
莉拉点了点头，把那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阿诺德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翻书的样子——手指点着字，嘴唇微微动着念，遇到不会的就停下来皱着眉头看几秒。
他没说话，转身回到自己床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