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现在成了他们的固定座位。阿诺德坐在靠墙那边,面前摊着三本书,一支笔,一个翻到一半的本子。莉拉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老往窗外飘。
窗外能看到铁砧镇的后街,一个卖菜的大婶正跟人吵架,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莉拉的目光追着大婶的手势看了一会儿,又收回来落回书页上。书上的字排得密密麻麻的,她看了三行就开始走神。
"你看到第几页了?"阿诺德头也没抬。
"……三十五。"
"半小时前就是三十五。"
"我看了,但没记住。"
"那你重新看。"
莉拉把书往桌上一合,往后一靠。椅子腿翘起来两个,她晃了晃保持平衡,椅子的木头关节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考试考什么吗?"
"可以。但不保证有用。"
"为什么?"
"因为我告诉你的话,你只会记住我告诉你的那几道题,但题库是随机抽的。你自己看书的话,能记住的就比那几道多。"
莉拉把椅子放平,叹了口气。她重新翻开书,这回用手指点着字一行一行地念。声音很小,像蚊子嗡嗡,但足够让阿诺德听见。他听了两句发现她念得虽然慢但确实在念,就没打断她。
念了大概半页,莉拉停下来。
"我渴了。我去楼下倒水。"
"顺便帮我打一杯。"
"你杯子呢?"
"桌上那个。你没看到?就你右手边。"
莉拉低头一看,果然有个杯子。她端起来看了看里面还有小半杯水,犹豫了一下说"我先喝完这个再去",然后把那半杯灌进嘴里,拿着两个空杯子下楼了。
她下楼的时候图书馆门口走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公会的制服短衫,手里抱着几本书,走路的时候鞋子在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音。莉拉侧身让了让,那人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头都没转。
她端着两杯水回来的时候,阿诺德正皱着眉头翻书。她放下杯子凑过去看他看的那一页——画着一只像穿山甲的东西,尾巴卷成一个圈。
"这是什么?"
"洞穴鳞甲兽。书里提到的,但它分布的记录不完整。前面说它只在南方沼泽区活动,后面又有一条批注说有人在北方山区也见过。"
"批注?"
阿诺德把书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用手指着页边一行手写的字。字迹不大,墨水都褪成棕色了,但能看出来写得很用力,有些笔画戳穿了纸背。
莉拉凑近了念:"此……记……录……补……充……于……"
"补充于铁砧镇北山,冬月十五,确见鳞甲兽出没,掘洞食蚁。洞口圆,壁光滑。"阿诺德替她念完了,"这行批注不是印刷的,是有人写上去的。"
"那这个人见过?"
"不仅见过,还专门记下来了。批注写在书页边的空白处,说明这本书当年被借出去过,某个人看了之后觉得书上写的分布范围不对,就自己补了一条。"
莉拉把那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识。她忽然想到什么,把书合上翻到封面看了看封底内页——那里贴着一张旧纸条,上面印着借阅记录的表格。表格里填了几行日期和人名,大部分都模糊了,但最后一行的字迹跟书页边那条批注一模一样。
"阿诺德,你看这个。"她指着最后一行的名字。
两人同时凑过去看。名字那一栏写着三个字,笔迹用力,横平竖直。
"林、铁、砧。"
阿诺德念出来之后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莉拉一眼,莉拉也看着他。
"铁砧镇?"
"是林铁砧。姓林,名铁砧。"阿诺德把封底又看了看,"这个人最后一次借这本书是二十七年前。"
"二十七年前?"
"对。那时候这个人可能跟现在的我们差不多大。"
莉拉沉默了几秒钟。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三个字,墨迹已经完全干了,摸上去跟纸面是平的。
"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阿诺德翻回那条批注仔细看了一遍。在批注的末尾,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句号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他之前都没注意到。
"——我把它抓住了。"
莉拉愣了一下。
"抓住什么?"
"鳞甲兽。"阿诺德的手指点了点那行小字,"这个人不仅看到了,还抓住了。"
"他抓鳞甲兽干什么?"
"不知道。书里没说。但那行字写得很短,后面还有一个小图案。"阿诺德把书页对着光,眯着眼睛看,"像是一个字母G,然后绕了一圈。"
"G?"
"也可能是公会的缩写。"阿诺德放下书,表情从翻书时的平静变得活了一些,"这本《中级魔物图鉴》上的批注一共有四条。除了这条鳞甲兽的,前面还有三条。字迹是同一个人。每一条末尾都有那个小标记。"
莉拉把书翻到前面找那几条批注。有的在页边,有的在插图下面,有一条写在页码旁边,把印刷的数字都盖住了。她读了一遍,内容不全是魔物——有一条写的是"这个药方不对,用了拉肚子",还有一条写的是"这种草在镇西磨坊后面的水沟边上有,别跑远路"。
"这个人好像……是一个很喜欢在书上写东西的人。"莉拉说。
"嗯。而且他看了很多书。这本图鉴里至少有四处他留了字,都是补漏或者纠错的。"
"那他后来——"
窗口那边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同时抬头。一个穿着公会制服的老头站在书架尽头,正看着他们。他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块抹布。他走过来的时候靴子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你们在看那本书?"老头问。声音不急不缓的。
"嗯,我们在看——"莉拉开头。
"那本书我看了三十年了。"老头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眼神变了一下。他伸出手指翻了一页,看到那条批注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
"林铁砧写的。"
阿诺德和莉拉对视了一眼。
"您认识他?"阿诺德问。
老头在桌子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得很慢,先用手撑着椅面,再缓缓把重心落下去。放稳了之后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我年轻的时候跟林铁砧搭档过。"老头说,"他以前是铁砧镇的冒险者。B级的。"
"B级?"
"嗯。他早就不干了,退休了。住在镇西头自家院子里,养花。"老头指了指窗外西边的方向,"那个院子现在还在。"
莉拉探着身子往窗外看。隔着几排屋顶,确实能看到西边有一片绿色,像是谁家的后院种了很多藤蔓植物。
"他现在还在?"
"在。天天在院子里坐着看书。"老头说到这里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他腿脚不好了,走不了远路。但书还是照看。"
"那我们能——"
"能。他一天到晚没事干,有人去找他他高兴还来不及。"
老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又看了一眼那本书上的批注。
"你们看到那条批注了?鳞甲兽的?"
"看到了。"阿诺德说。
"那小子二十七年前抓了一只鳞甲兽回来。养在后院笼子里养了三天,然后放了。他对那个东西喜欢得很,画了好多张图。"老头顿了顿,"现在那些图应该还压在他床底下。你们要是去找他,提我的名字就行,就说老赵让你们去的。"
老头说完就走了,抹布搭在肩膀上,脚步还是不紧不慢的。他消失在书架后面的时候莉拉转头看阿诺德。
"去不去?"
阿诺德合上书。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