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图书馆往西走。镇西头的房子比镇中心旧得多,路面也不太平整,有些石板的边角翘起来,踩上去会咯噔晃一下。他们找到那个院子的时候,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只有这一家院墙外面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叶子把灰砖墙遮了大半。
院门没关,虚掩着。莉拉推开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里面传来一个慢吞吞的声音。
"进。"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还绿。种的不知道是什么植物,高的矮的挤在一起,叶子的颜色深浅不一。院子正中间摆着一张竹躺椅,上面躺着一个人。躺椅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开了,桌上还有个茶壶。
那个人看起来比图书馆的老赵年纪更大些。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慢慢从躺椅上坐起来,眯着眼睛打量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你们是老赵让来的?"
"是。"阿诺德说。
"他让你们来干什么?"
"我们在图书馆看到你批注的那本魔物图鉴了。"莉拉接话,"想问问你鳞甲兽的事。"
林铁砧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拍了拍躺椅旁边的凳子,示意他们坐下。然后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盖子露出里面一沓发黄的纸。
"你找对人了。"他说。他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正面朝上放在膝盖上。纸上画的是一只蜷成一团的动物,身上覆盖着鳞片,尾巴卷到头顶。
"二十七年前的冬天,我在北山脚下抓到的。"林铁砧指着画上的尾巴部分,"你看这个卷法,书上画的都是往外卷,但我抓的那只是往里卷的。我后来查了很多书才发现,不是所有鳞甲兽都往外卷。书上写错了。"
莉拉凑近那张画仔细看。"所以你在书页边上写了批注?"
"对。怕以后有人看了书去抓鳞甲兽,照着书上的图认错了东西。"林铁砧把画翻过来,背面又有一张图,画的是那种动物的侧面,"我还画了侧面。这样看清楚一些。"
阿诺德接过画看了看,从自己包里掏出本子对照着描了几笔。他描得很慢,每一道弧线都反复确认了才下笔。
"您那时候抓鳞甲兽干什么?"他问。
"想知道它为什么冬天往北边跑。书上说它是南方物种,但我在北山看到了它。我就想弄明白怎么回事。"林铁砧顿了顿,"后来我蹲了半个月,发现它是因为南边的栖息地被开发了,才往北迁的。它在北山也能活,冬天挖洞冬眠,春天出来吃蚂蚁。"
"所以你把它放了?"
"抓回来研究了三天,量了尺寸,画了图,就放了。它那个卷尾巴的姿势很特别,你如果以后在北山看到地上有圆洞、洞壁光滑——"
"就是鳞甲兽。"莉拉说。
林铁砧看着她,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看着没那么深了。
"你们是老赵介绍来的,那他有没有跟你们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们差不多?一个动手一个动脑。"
莉拉回头看阿诺德,又转回来。"老赵没说这个。"
"老赵那时候负责查资料,我负责出去跑。跟你们这搭配差不多。"林铁砧端起茶壶喝了一口,"你们什么级别的?"
"F级。准备考E级。"
林铁砧把茶壶放下,指了指莉拉腰间的剑。"你那个剑,豁了口。"
"嗯……没钱买新的。"
"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把剑也是豁口的。砍了第一只魔物之后豁了个口,后来用了大半年才换。"
莉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鞘,伸手摸了摸那个凸起来的豁口位置。"您后来换的是什么剑?"
"一把铁匠铺打的单手剑。不算好,但比豁口的好使。"林铁砧想了想,"那个铁匠还在不在我不清楚,但铁砧镇东头有两家铁匠铺,你去问问,就说是林老头让你找的,他们可能还会记着。"
莉拉把这句记在心里了。她把画还给林铁砧的时候手指碰了碰纸角的折痕,折痕已经发硬了,被摸过很多次的那种光滑。
从院子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两人往回走的路上,莉拉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些。她手里的那本画册还抱着,画册里夹了一张林铁砧送她的鳞甲兽摹本,说是可以带回去看。
"阿诺德。"
"嗯。"
"他说他也用过豁口剑。"
"听到了。"
"他说他第一只魔物也是把剑砍豁了。"
"听到了。"
"所以豁口剑不是问题对吧?"
阿诺德走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不是问题。只要你不嫌它砍不动。"
"能砍动。今天那三只鼠獾不就砍动了。"
"那你还想不想换?"
莉拉想了想。"想。但没之前那么急了。林老头用豁口剑用了大半年,我至少还能用一阵。等攒够了钱再换一把好的。"
阿诺德没接话。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钱袋里的数目,又估算了一下E级任务的报酬水平。按现在的进度,大概还要两个月才能攒够一把像样的剑。他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说出来莉拉会急。
两人经过街角面馆的时候,里面飘出来葱花的香气。莉拉脚步慢了一拍,吸了吸鼻子,然后又继续走。
"今天不吃了?"阿诺德问。
"省着点。攒钱。"
"你想吃也行,我出钱。"
"不要。你出钱也是我们的钱。我想多攒点。"
阿诺德看了她一眼。她走路的姿势跟往常一样,但说话的内容不太像她。以前她会说"你请客"然后冲进去。今天没有。
"行。那回去煮点热水,我包里有干饼。"
"好。"
旅店的房间还是那间。桌子还是那张。两盏油灯点起来,暖光铺满了小半边屋子。两人坐对面吃干饼喝水的时候谁都没说话,饼硬硬的,嚼起来费腮帮子,但就着水也能咽下去。
吃完之后阿诺德拿出本子继续画他的鳞甲兽摹本。莉拉在旁边翻那本画册,翻了一会儿合上放在枕头边,然后趴着看阿诺德画。
"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阿诺德笔顿了一下。"还行。"
"我写的字像虫子爬。"
"多写写就好了。"
"你教我怎么写好看?"
阿诺德放下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莉"字。横平竖直的,笔画之间留着均匀的空隙。他把纸推过去。
"照着描。"
莉拉接过笔,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描。第一遍描得歪歪扭扭的,第二遍好了一点,第三遍勉勉强强能看出来是个字。她描到第五遍的时候手酸了,把笔一扔往后靠在椅背上。
"不写了。"
"休息一下再写。"
"明天写。"
"也行。"
她把椅子挪到床边,仰面躺下去。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侧过身来。
"阿诺德。"
"嗯。"
"你觉得我们以后会变成林老头和老赵那样的吗?"
"哪样?"
"就是。一个住西边养花,一个在图书馆擦书架。老了之后有人来找自己问以前的事。"
阿诺德想了一下。"不一定。但我希望到时候我们还能住在一个镇上。"
"那肯定啊。我们是搭档。"
"嗯。搭档。"
房间安静了。灯芯烧了一会儿,爆了一个小火花,溅起的碎光在墙上跳了一下就灭了。阿诺德合上本子的时候莉拉已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呼吸声渐渐变长了。
他把油灯吹灭。黑暗里只听到窗外街上的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狗叫。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在月光里隐约可见,跟每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
今天见了两个人。一个在图书馆,一个在院子里。两个人都老了,但讲起以前的事的时候语气跟年轻人似的。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