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莉拉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吃早饭,而是把枕头底下那张"莉"字拿出来看。纸被压了一晚上,边角皱巴巴的,但上面的字还在。她把纸举在眼前,隔着晨光看了看,觉得阿诺德写的那一个好看,自己描的那五个一个字比一个字歪。
她把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阿诺德已经洗漱完了,正蹲在床边系鞋带。他系鞋带的动作很慢,每次都要把绳头对齐了再拉紧,像在做什么精密的工作。莉拉有时候觉得他连鞋带都比别人系得整齐。
"今天去图书馆吗?"她问。
"去。你先去吃早饭,我收拾完包就下来。"
"我今天想吃个蛋。"
阿诺德抬头看了她一眼。"昨天是谁说要省钱的?"
"我说省钱是不吃面。蛋又不贵,一个蛋才一枚铜币。"
"你自己说的省钱,跟我没关系。你自己看着办。"
"那你给我买。"
"你不是让我管钱吗?钱在我这儿,买不买是我决定。"
莉拉蹲到他面前,两只手撑着膝盖,把脸凑过去。刚睡醒的脸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头发翘着,眼睛瞪得溜圆。
阿诺德跟她对视了两秒钟。
"……行。买一个。"
"好!"
她转身就往楼下跑,木楼梯又咚咚咚地响。阿诺德在后面系好另一只鞋的鞋带,站起来背上包,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还能听到莉拉在楼下跟老板娘说话的声音——"老板娘,今天有没有蛋?煮的?要一个。"
他下楼的时候莉拉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了,面前放着一颗剥好的白煮蛋。她没急着吃,用指尖转着那个蛋在桌上滚来滚去,滚了一圈又一圈。看到阿诺德下来她冲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把蛋举起来咬了一口。
阿诺德去柜台端了自己的粥坐过来。他喝粥的时候莉拉已经吃完蛋了,正在用指头搓碎在桌上的蛋壳,把蛋壳搓成更小的碎片,然后拢成一堆。
"你玩蛋壳干什么?"
"摆着好看。"
阿诺德看了那堆碎蛋壳一眼。没觉得哪里好看。但他没说,低头继续喝粥。
两人到图书馆的时候老赵已经在扫地了。扫把是那种用细竹条扎的,扫过木地板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看到他们进来,下巴往楼上抬了抬,意思是"老位置还空着"。
二楼靠窗的桌上,昨晚没人用过,桌面上还留着昨天他们摊书时压出来的印子。阿诺德把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三本书——《中级魔物图鉴》《E级考核大纲》和一本他自己写的笔记。莉拉把昨天从林铁砧那儿带回来的鳞甲兽摹本放在桌上摊开,又从阿诺德那摞书底下摸出本《基础魔物识别一百问》。
"今天先从这本开始看。"阿诺德把那本一百问推到她面前,"每页一个问题,带答案。你把答案背下来就行。不用全记住,记住六成就能过。"
莉拉翻开第一页。第一个问题是"哥布林的群体数量通常为多少",答案就在底下画着横线。她看了三遍,合上书,再翻开,还能记住。她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不行。
阿诺德坐在对面,自己看那本中级图鉴。他翻书的速度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一行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写字的时候手指跟着笔尖一起动,指节微微泛白。
图书馆很安静。楼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老赵在一楼不知道哪个角落扫地,扫地的声音隐约传上来。莉拉背了大概十道题就开始走神,她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到窗外的屋顶上,又从屋顶移到阿诺德的手上。
阿诺德的手指停了一下。
"背到第几题了?"
"……十二。"
"我刚才问的时候是十。隔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莉拉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书上。"我背了,但那段没记住。我又看了一遍。所以算是看了两次,进度不算快,但……"
"继续看。看到二十题休息。"
她又翻了一页。第十三题问的是"巨型鼠的弱点是什么",答案是怕火。她记住了,十四题问的是"月光草的最佳采集时间",也记住了。十五题有点长,问的是"遇到大型魔物时的第一反应",答案分了三条。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阿诺德。"
"嗯。"
"遇到大型魔物的第一条是什么?"
"保持距离,不要背对。"
"第二条?"
"观察其行动方向,判断是否具有攻击性。"
"第三条?"
"如果确认攻击,向公会发出信号并撤退。"
莉拉把书合上,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住了。"
"第十五题是什么?"
"遇到大型魔物时的第一反应。"
"答案?"
她把三条背了一遍,中间卡了一下,但卡完之后接上了。阿诺德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莉拉从他那个点头的动作里读出了"还行"的意思,后背挺直了一点,继续翻到第十六题。
到了中午,两人照例去楼下吃饭。今天没出去吃,就在旅店一楼的小馆子里要了两碗素面。老板娘认识他们了,端面的时候多给了一勺汤,说"这汤是骨头熬的,你们年轻人多喝点"。
莉拉喝了一口,确实比前几天的鲜。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放下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圈油。阿诺德把自己的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要不要再给你倒点?"
"不要,你喝你的。"她舔了舔嘴角,又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莉拉忽然放下筷子。"我刚才背的东西,现在还记得。"
"哪几条?"
"哥布林群体数量五到二十只。巨型鼠怕火。月光草晚上采。大型魔物不要背对。"
"嗯。记得就好。"
"我以前觉得背书很难。现在好像也没那么难。"
阿诺德看了她一眼。她脸上那种表情不像得意,更像一种小心的确认。像是自己发现了一件好事,但还没完全相信。
"背书本来就不难。难的是每次只背一点就不背了。"
"你这话是在说我以前?"
"你觉得呢?"
莉拉哼了一声,继续吃面。吃完面她把碗端起来把汤喝了个干净,放下来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当"一声。
下午继续背。她翻到第三十题的时候遇到了不认识的字。"沼泽毒蜥的毒液能腐蚀什么?"答案里有个词她念不出来,手指点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阿诺德,这两个字怎么念?"
阿诺德放下自己的书凑过来看了看。"有机。有机物的有机。就是说毒液能腐蚀有生命的东西。"
"那我们的剑呢?算不算有机物?"
"剑是铁打的,不算。但剑柄如果是木头缠的就算。"
"那砍毒蜥的话得握紧了剑柄,别让毒液喷到手上。"
"对。而且砍完要赶紧用水冲剑身,不然毒液干了会腐蚀金属。"
莉拉把这个记在了心里。她把那两个字跟着念了几遍,然后继续往下背。
傍晚的时候她背到了第五十题。有点累,太阳穴一蹦一蹦地跳。她趴在桌上歇了一会儿,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阿诺德。阿诺德还在看书,翻页的动作跟早上一样稳。
"你今天看了多少了?"她闷闷地问。
"大半本了。"
"大半本是多少?"
"大概三分之二。"
"你比我快好多。"
"因为我不用每个字都认半天。"
"……你是在骂我吧?"
"没有。在说一个事实。"
莉拉把那只露出来的眼睛也闭上了。趴着不动了。阿诺德翻了两页书,听到她的呼吸声渐渐变沉,好像睡着了。他放下书,看了看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屋顶的瓦片从灰色变成深蓝,几只鸽子落在屋脊上,缩着脖子。
他等了大概一刻钟。莉拉的呼吸又变浅了,眼皮动了动,然后她坐起来了。脸上压着一道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像被人画了一条线。
"我睡了多久?"
"一刻钟左右。"
"那我还能再背十题。"
"今天不用背了。明天继续。今天把背过的复习一遍就行。"
莉拉揉了揉脸上的红印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她翻开书,从第一题开始挨个看。每看一题就在心里默念一遍答案,念到第五题的时候打了个嗝,然后继续念。
阿诺德没打扰她。他坐在对面,把自己的书合上,开始整理今天做的笔记。窗外天越来越暗了,楼下的街上有人点亮了灯,光从窗口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黄色的长方形。
莉拉复习完的时候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头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完了?"阿诺德问。
"完了。"
"那回去吃饭。"
"今天吃什么?"
"你早上吃了蛋,中午吃了面,晚上吃点干的。我包里有饼,回去烧点热水泡着吃。"
"行。"
两人下楼的时候老赵正在往大门上挂锁。他转过身来看他们从楼梯上下来,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明天图书馆不开门。"
"为什么?"莉拉问。
"明天每月一次盘点。书要一本一本清点数目,你们来了也没地方坐。"
阿诺德想了想。"那我们明天去林铁砧那儿。"
"也行。那老头一个人在家,你们去陪他说说话,他高兴。"
回到旅店房间,莉拉趴在桌上复习白天背的那些内容。阿诺德用小炉子烧了壶水,把干饼掰碎了泡进碗里,泡软了推给莉拉一碗。她边吃边翻书,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就含含糊糊地念"哥布林群体数量五到二十只",念完吞下去了,又念"巨型鼠怕火,月光草晚上采,大型魔物不要背对"。
阿诺德坐在自己床上吃另一碗泡饼,听着她念。念了大概十遍之后,她停下来看了看碗底,汤已经被饼吸干净了,她端着碗去倒水冲了冲。
"阿诺德。"
"嗯。"
"你说我考试能不能过?"
"按今天这个状态的话,能。"
"真的?"
"真的。但你明天别偷懒就行。"
"我什么时候偷懒了?"
阿诺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莉拉想了想,觉得确实有一点点偷懒的部分,但不多。她把碗放在桌上,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去找林老头,他会不会觉得我们烦?"
"他说了'有人找高兴还来不及',那就不会烦。"
"他腿脚不方便,我们去了能帮他干点活吗?"
"可以。浇花、扫地、搬东西什么的。"
"好。那我明天去帮他干活。"
"嗯。"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莉拉侧过身,面朝着阿诺德那一边。油灯还没吹,光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暖色。
"阿诺德。"
"嗯。"
"我今天背了好多。"
"五十道题。"
"五十道。我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一年都不一定看五十个字。"
"所以你进步了。"
"是吧?"她笑了一下,"我也觉得。"
阿诺德把油灯吹了。黑暗里莉拉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又长又均匀。
阿诺德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想了想明天的安排。去林铁砧那儿,帮忙干点活,顺便问问E级考试的事。考过了之后就能接更高报酬的任务,攒钱能快一点。他想到了那把剑。三金币。现在攒了快一金币了,还差两金币多。
不过不急。急也急不来。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着墙。墙上有一道月光照出来的光斑,顺着墙缝走了一段就断了。他看着那道光斑慢慢暗下去,眼睛也慢慢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