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两人吃了两口干粮就出了门。镇西的路走了两回了,这趟熟得很,莉拉步子迈得比昨天快,阿诺德在后面跟得也不慢。
到林铁砧家门口的时候门还是虚掩的。推门进去,院子里一股湿漉漉的草木味,像是刚浇过水。林铁砧坐在那张竹躺椅上,面前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看到他们进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着碗的手往下放了放。
"又来了?老赵昨天让人带话说你们今天要来。"
"嗯,图书馆今天盘点,没地方待。"莉拉说着自己找了把小凳子坐下了,阿诺德在她旁边站着,把背后的包放在脚边。
林铁砧喝了一口粥。"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昨天背了五十道题。"莉拉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了挺。
"五十道,不错。背了些什么?"
莉拉把昨天背的那些一条一条背了出来。哥布林。巨型鼠。月光草。大型魔物。沼泽毒蜥。一口气背完的时候中间没卡壳,最后一条说完的时候她自己还有点惊讶——居然真的全记住了。
林铁砧点了点头。"背是背得挺利索。考试不光考背的,还考怎么用。"
"怎么用?"
"比如哥布林群体数量。你背了五到二十只。但如果考场上问你,在矿洞里发现八只哥布林,你怎么办?光背出八只这个数字没用,你得说怎么处理。"
莉拉愣了一下。"那怎么说?"
"用你实际干过的事说就行了。你打过哥布林,怎么打的就怎么说。"
阿诺德在旁边接了一句。"她在窄道口砍了四只,赶跑三只。"
林铁砧的眉毛动了一下。"窄道口?"
阿诺德把矿洞那次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怎么引的,怎么卡的位置,怎么一只一只砍的。林铁砧听完之后把粥碗放在桌上,拍了拍膝盖。
"那就不用担心了。你们有实际经验,考试的时候把经验说出来就行。笔试那部分不会卡得太死,主要还是看你能不能把书上跟实际对上。"
莉拉松了口气。她坐在小凳子上左右晃了晃,脚够不着地,晃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在地上轻轻磕着。
"林爷爷,你今天有什么活要干吗?"她问。
林铁砧看了她一眼。"你一个冒险者,跑我这儿来干活?"
"反正今天也没任务,闲着也是闲着。你腿脚不方便,我帮你浇浇花什么的。"
林铁砧没推辞。他指了指院子南边那排花盆。"那些土干了,浇水的话拎两桶就够了。桶在后门口。你旁边那小伙要是没事干,帮我把屋檐底下那堆柴码整齐,天冷了要用。"
阿诺德放下包就去码柴了。莉拉拎着水桶去后门口接水,桶不大,一桶水大概到她膝盖那么高,拎起来不费劲。她一趟一趟地拎,把南边那排花盆挨个浇了,浇到最后一盆的时候水桶里还剩点底,她想了想,把剩下的水泼在了旁边那棵树的根上。
林铁砧坐在躺椅上看着,嘴里没说话,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莉拉浇完花把桶放回后门口,走到林铁砧旁边蹲下了。"林爷爷,你以前打魔物的时候,有没有打不过的时候?"
"有。多了去了。"
"那你怎么办?"
"跑呗。跑不掉就硬打,硬打打不过就想别的办法。"林铁砧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有一次我遇到一头山熊,比我的剑还高一个头。我当时是C级,照理说应该能打,但那头熊不知道吃了什么比一般的壮了一圈,我一剑砍在它背上,剑刃卷了。它一巴掌拍过来,我的盾牌裂了一条缝。"
"然后呢?"
"然后我爬到树上了。在树上蹲了两个时辰,等它走了才下来。"
莉拉想了想那个场景。"那后来你再去打那山熊的时候,用了什么别的办法?"
"做了一把长矛。站远了捅。捅完就跑,跑回来再捅。捅了七八次它累了,我才上去补了最后一刀。"
莉拉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听得挺认真。她想着自己要是遇到山熊会怎么办,想了两秒钟觉得可能也只能爬树。
阿诺德在屋檐底下码柴。他把柴一根一根地叠好,长的放下面短的放上面,码了两排之后林铁砧扭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你码得挺整齐的"。
阿诺德没抬头。"习惯了。"
"你这性格适合做后援。稳得住。"
阿诺德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您以前也是做后援的?"
"以前我跟老赵搭档,他后援,我动手。"林铁砧把粥碗放到桌上,往躺椅背上靠了靠,"后来他伤了,我就自己单干了。单干了几年觉得没意思,就退休了。"
"老赵怎么伤的?"
林铁砧沉默了一会儿。"被一只沙地蠕虫的尾巴抽到了腰。不算重,但之后干不了重活了。他就去图书馆找了个清闲差事。"
莉拉蹲在那儿听着,屁股压着脚后跟,有点麻了也没换姿势。"你们后来还搭档吗?"
"不住一起了。但一个月见一次面,喝喝茶聊聊。跟以前差不多。"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风吹过来,把屋檐底下一片干叶子吹起来打了个旋。阿诺德码完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井台边打水洗手。
莉拉从地上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了一下旁边的花盆才站稳。她看了林铁砧一眼,发现他在看自己。
"你那个搭档不错。"林铁砧说。
"阿诺德?"
"嗯。肯干活。不废话。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从小就认识了。十五年了。"
林铁砧笑了笑。"那比我跟老赵还久。我跟老赵只搭档了八年。"
莉拉没想到这个。"十五年。嗯。"
"十五年的搭档很难拆开的。"
她听完这句话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咧了一下嘴没接话,转身去找阿诺德了。阿诺德洗完了手正蹲在井台边擦手,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嘴角还沾着水。
"林老头刚才夸你。"
"夸我什么?"
"说你肯干活不废话。"
阿诺德把手擦干站起来。"这是事实。"
"你能不能谦虚点?"
"我谦虚了就不是事实了。"
莉拉笑了一声,在他旁边蹲下来。井台边的石头凉凉的,贴着手心很舒服。两人蹲在那儿,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院子里林铁砧打了个哈欠,然后从躺椅上站起来,慢慢往屋里走,说"我去睡个午觉,你们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
院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了。
太阳升高了一些,阳光从藤蔓叶子中间穿过来,在地上画了很多细碎的光斑。莉拉用手去接那些光斑,手心张着,光落进来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
"阿诺德。"
"嗯。"
"林老头说他跟老赵搭档了八年。"
"听到了。"
"我们认识十五年了。"
"嗯。"
"所以如果按搭档来算的话,我们比他们久多了。"
阿诺德偏过头看她。她蹲在井台边,手还伸着,光斑从她指缝里漏下去。
"嗯。"他说。
"那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像他们那样?就是——不住一起了但还是一个月见一次面什么的。"
"不知道。但应该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认识十五年了都没拆开,以后应该也不会。"
莉拉把手放下来,转过头看他。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笑但又不止笑。
"你怎么知道不会拆开?"
"我就是知道。"
莉拉没再问了。她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地上的光斑上,看了一会儿。
"行。我也觉得。"
两人在院子里待到了下午。林铁砧睡完午觉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纸包,递过来的时候说"这里面是我以前抄的一些笔记,考试用得上,拿回去看"。
莉拉接过来拆开看了一下。里面是几页纸,写着零零碎碎的东西,字迹跟书上批注的一样,力透纸背。她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道别的时候林铁砧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他头发白得在日光里几乎发光,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朝两人摆了摆手,没说再见,就摆了摆手。
回去的路上莉拉把那几页纸掏出来边走边看。字有点草,但能认。有一页写的是一种他没见过的魔物的习性,旁边画了个小图,画得跟书上的插图差不多仔细。另一页写的是野外生火的技巧,分了六条,每一条后面打了勾。
"他也爱在纸上写字。"莉拉说。
"嗯。跟你一样。"
"我哪有爱写字?"
"你昨天描了五遍你的名字。"
"那是你让我描的。"
"我让你描两遍,你自己描了五遍。"
莉拉把纸折好塞回怀里,没接话。但阿诺德看到她嘴角往上翘了翘。
晚上吃完干饼,莉拉把林铁砧那几页笔记铺在桌上看。阿诺德在旁边做自己的事,翻书整理笔记,两个人各忙各的。油灯烧到一半的时候莉拉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生火那个我会背了。"
"背来听听。"
她把六条背了出来。中间漏了一条,又想起来了补上去。阿诺德听完点了点头。
"明天继续背之前那本。"
"好。"
她把笔记收好,躺到床上。天花板那道裂缝已经没那么引人注意了,她看了一会儿就把目光收回来,侧过身面朝着阿诺德那边。
"阿诺德。"
"嗯。"
"你觉得我考E级的时候会不会紧张?"
"会。"
"你怎么知道?"
"你第一次去矿洞的时候腿抖了。"
"那不一样。那次是打哥布林。"
"考试跟打哥布林一样,都是第一次做的时候会紧张。紧张完了就好了。"
莉拉想了想。"那你紧张吗?"
"不紧张。我习惯了考试。"
"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习惯了。"
阿诺德没接话。他把油灯吹灭,房间暗下来的瞬间窗外的月光涌进来。今晚的月光很亮,亮得地板上的那道白比平时宽了一些。
莉拉翻了身,被子响了一阵。
"阿诺德。"
"嗯。"
"明天再背二十题。"
"好。"
"背不完我就不吃饭。"
"不至于。"
"我自己说的。我说话算话。"
阿诺德没有反驳。他躺平了,看着天花板。那道光落在天花板上的形状跟昨晚一样,他看了看就闭上了眼。
第二天莉拉果然背了二十题。中间午饭的时候她只吃了半块饼,阿诺德把自己的半块也给她了,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边吃边看下一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