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级考核安排在三天后。公会给的消息是早上八点到,先去一楼大厅签到,然后上三楼参加笔试。笔试通过的人下午接着考实践,实践也过了当场发新徽章。
提前一天晚上莉拉把背过的题全部复习了一遍。她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书和笔记,嘴唇一直在动。阿诺德坐在桌边,没有看书,就坐着等她复习完。
"都记住了?"他问。
"大部分。有几道题不太确定。"
"哪几道?"
莉拉翻了翻书。"沼泽毒蜥那几道。什么毒素类型、解毒方法,我只记住了前半句,后面的忘了。"
阿诺德走过去,看了那几道题。"你把答案念出来,我听听。"
莉拉念了三条。第一条磕磕绊绊的,第二条顺了一些,第三条卡在中间,后半句怎么都想不起来。她皱着眉头盯着书页上的字,那行字她明明看过很多遍,但现在就像被水洇湿了一样模糊不清。
阿诺德把那句答案完整地念了一遍。"记住了吗?"
"再念一遍。"
他又念了一遍。莉拉跟着念了一遍,又自己念了一遍。
"行了。"
"明天早上我再问你一遍,你要是还能记住就是真记住了。"
"你问呗。"
她合上书放到枕头边,躺下来。今晚她没翻来覆去,直接就闭上了眼。阿诺德在自己床上躺下的时候她已经不动了,呼吸均匀地响起来,但比平时轻一些。
他闭眼之前想了想,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她能背的已经都背了,明天只要不紧张到全忘光就行。紧张了也没事,他在外面等着,考完了出来还能吃碗面。
早上两人提前半个时辰到了公会。大厅里人不多,柜台小哥刚上岗还在打哈欠。他看了看莉拉胸前的铜徽章,又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笑了一声。
"紧张?"
"不紧张。"
"你脸上写着的。"
莉拉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接话。她上楼之前回头看了阿诺德一眼,阿诺德站在一楼大厅靠门的位置,冲她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上楼了。
三楼的考场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摆了几排桌椅,坐了大概七八个人。考官坐在前面,是个瘦高个子的男人,面前放着一沓试卷。等所有人坐定,他开始一张一张地发卷子。
莉拉接过卷子的时候发现纸是粗糙的黄纸,摸着涩涩的。她先看了看题目数量,三十道。比她背的那一百问少了很多。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到好几道题自己背过答案,心里稍微稳了一些。
第一题:哥布林群体的通常数量范围。
她写上了。
第二题:巨型鼠的弱点。
她写上了。
第三题稍微有点绕,问的是"如果月光草在白天被采集,药效会如何变化",答案是她背过的,但加了个"白天采的药效降低约四成"——这个细节她之前没留意过,但昨天复习的时候看到了,正好记得。
她接着往后做。做到第十二题的时候卡住了,题目问的是"沼泽毒蜥的毒液对哪种材料的防护效果最差",她记得毒液能腐蚀有机物,但具体到"哪种材料"——皮革、布料还是木质——她确实没背全。她想了想,布料的话干得很快,皮革会吸收毒液,木质的话虽然也会被腐蚀但没那么快。她选了皮革,选了之后又在心里犹豫了一下,但没改。
做到第二十题她发现全是关于实战应对的。题目给了一个场景,比如"在夜间巡逻时发现林地有大量翻土痕迹,洞壁光滑,洞口呈圆形,最可能是什么魔物",她一下子就答出来了,鳞甲兽。林铁砧给她的那张摹本这时候起了作用,画上的尾巴卷法跟题目描述的一致。
后面的题目她做得越来越快。有几道题她确实没背过,但靠常识能推出来。比如"在森林中迷路时,应该沿着什么方向走"——她想着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就写了向高处走,然后找到溪流再沿着水流方向走。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总比空着强。
答完最后一题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周围还有三四个人在埋头写。她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别字。然后搁了笔,等着。
考官收卷的时候她站起来,腿肚子有点发软。走出考场的时候她扶着墙走了一步,然后才慢慢开始迈步子。
阿诺德坐在一楼大厅靠墙的椅子上。看到她从楼梯上走下来,合上了手里的书。
"怎么样?"
"还行。有几道不确定。"
"几道?"
"三四道吧。有一道我选了皮革,不知道对不对。"
"皮革?"
"沼泽毒蜥那个,问哪种材料防护效果最差。"
阿诺德想了想。"皮革会吸毒液,布料会渗透,木质虽然腐蚀慢但接触面积小。我觉得皮革对。"
莉拉松了口气。"那就好。"
大厅里还有个牌子,写着"笔试成绩中午公布"。现在离中午还有两个时辰,两人在镇上转了一圈。莉拉心不在焉,走路的时候目光都在地上,踢石子的时候也比平时用力些。阿诺德跟在她后面,没催她,也没问她。
转了一圈回到公会的时候牌子旁边贴了一张纸。莉拉挤过去看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纸上写着一排名字和对应的分数,她自己的名字在第七个,后面打了个"通过"。
她盯了那个"通过"看了五秒钟。
"过了。"
"嗯。我看到了。"阿诺德站在她后面,也看到了。
"过了过了过了!"她音量一下子大起来,旁边有人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收敛了一点,但脸上的笑压不住。她搓了搓手,又看了看那张纸上自己的名字,确定不是看错了。
"下午实践考什么?"她问。
"不知道。但不管考什么,你按真实情况来就行。"
下午的实践考场在公会后面的院子里。考官换了个人,是个穿皮甲的圆脸女人,腰上别着两把短刀。她站在院子中间,面前放了几样道具——一捆绳子、一个假人、几瓶药粉、一把训练木剑。
莉拉和另外三个考生站成一排。考官看了他们一眼,说:"我给你们一个场景。你们正在野外巡逻,发现了一个山洞,洞里有魔物活动的痕迹。你们要做的,是在三分钟内确认以下几点:魔物的类型、数量、是否适合单独应对、如果适合的话用哪种方法——如果说不清楚,动手演示也行。"
莉拉第一个上去。她走到那堆道具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地上摆的几样东西。有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草药碎末,她闻了一下认出是艾草。另外还有一小截断掉的爪子和一张画着足迹的纸。
她先把那张足迹图拿起来看了。足迹不大,脚趾分开,前宽后窄。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上次在矿洞里见过的哥布林脚印。
"哥布林。"她说。
"数量呢?"
她看了看足迹的重叠数量,数了一下。"从脚印的密度看,大概五到七只。"
"是否适合单独应对?"
"看地形。如果地形狭窄的话可以尝试分批引出来。我一个人守窄口的话能对付三到四只,再多就需要支援或者换个方法。"
"方法?"
她指了指那包艾草。"哥布林怕烟,可以用烟把大部分熏出来再打。另外窄道位置可以设障碍,让它们一只一只过来。"
考官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又在原地站了两秒钟,确认自己没说漏什么。"完了。"她说。
"退后。"
莉拉退到队伍后面。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嘴上利索,该说的都说上了。她看着下一个考生走上前去,那人在道具前面蹲下来翻了半天,最后说"我不敢确认是什么魔物"。考官没说什么,让他下去了。
所有人都考完之后,考官让他们回到大厅等结果。莉拉走回阿诺德旁边坐下,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说了好多话。"
"都说了什么?"
莉拉复述了一遍。阿诺德听完之后说:"哥布林那个,你说了五到七只,但脚印重叠的话也可能是四只大的一只小的。"
"那我说错了?"
"没说错。你说了'大概'。考官问的是推测,推测不用太精确。"
傍晚之前结果贴出来了。莉拉的名字在第一个。她站在牌子前面,手握着拳,关节都发白了。阿诺德从她身后走过去,推了推她的肩膀。
"去换徽章。"
柜台小哥接过她的旧铜徽章,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新的。银质的,比铜的大一圈,上面刻的公会标志更精细,背面还是那串数字,但前面加了个"E"。
她把银徽章握在手里,比铜的重一些,凉的,但握了一会儿就暖了。她别在胸前的时候手指摸了摸新徽章的边缘,光滑的,没有铜徽章那种毛刺感。
"我是E级了。"她说。
"嗯。"
"比F级高一级了。"
"嗯。"
她站在柜台前,新徽章在魔法灯下反着光。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徽章上移开,转过来看着阿诺德。
"晚上吃面。我请客。"
"你请?"
"我请。我通过了考试,我高兴。"
"行。那你请。"
两人走出公会大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镇上的灯笼都亮起来了,沿街铺子里透出来的光把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莉拉的步子迈得很大,银徽章在她胸前一晃一晃的,反光一闪一闪。
面馆老板娘看到他们进来,目光落在莉拉胸前的新徽章上。"升级了?"
"嗯,刚考完。"
"那今天多给你一勺肉。"老板娘端面上来的时候果然多浇了一勺肉汤,汤面上浮着几小块肉丁。莉拉看了那几块肉一眼,抬头说了声谢谢,然后低头吃面。
吃面的全程她没说话,一口接一口。面吃完了她把汤也喝了,碗底朝天地放在桌上。
阿诺德吃得不快不慢。他的面比莉拉的少,肉也没她多,但他吃得均匀。吃完之后他把自己的碗叠在莉拉的碗上面,站起来去柜台付了钱。
莉拉看到他付钱,从凳子上跳起来。"我说了我请!"
"你请了。钱从你那份里面扣了。"
"你什么时候扣的?"
"你刚才吃面的时候。"
"我都没看到你动钱袋。"
"我动的时候你没注意。"
莉拉站在桌边,看着他把找回的零钱放回钱袋里。她那句"我请客"说得很响,但结果还是他付的钱。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含混的"下次让我付"。
"下次再说。"
走出面馆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莉拉打了个饱嗝,然后把皮甲领子竖起来挡风。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叠在一起,一个轻一个重。
"阿诺德。"
"嗯。"
"我们是E级了。"
"嗯。"
"接下来接什么任务?"
阿诺德想了想。"明天去看看告示板。E级能接的任务比F级多不少,选个我们没干过的类型。"
"比如?"
"比如护送。或者侦察。或者协助清剿低级魔物巢穴。"
莉拉脚步顿了一下。"清剿?"
"E级能接了。但看情况选。只要不是特别危险的。"
"你选。你看告示板比我准。"
阿诺德没接话。但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明天早上早点去公会,趁人少把告示板上的E级任务全看一遍。选个路程不太远的,报酬差不多的,最好还能顺便练练新学的那些知识。
他走在莉拉旁边,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他的肩膀。他没躲,就那么走着。两人进了旅店上了楼梯,推开门的时候屋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旧木头味儿。莉拉先进去,蹬掉鞋,往床上一倒。
"今天真好啊。"她说,脸埋在枕头里。
阿诺德没回答,但他把门关上了,把油灯点上了。光在屋里铺开的那个瞬间,他把新银徽章的反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眼趴在枕头上的莉拉。
他把灯吹了。
黑暗里,莉拉的呼噜声响起来。比平时稍微快一点,可能是因为太高兴了。
阿诺德躺平了,脸朝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月光里还是老样子。他闭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