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陆雪眠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那双清冷的眼睛先是闪过一丝茫然。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羞整得,那是一种发自本能的嫌恶。
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怒色。
“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棋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好几度。
换了任何一个正常人,面对这种气场早就该识趣地闭嘴了。
但楚青显然不在正常人的范畴内。
“我说啊,”
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往前凑了凑,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雪眠,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
“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就是您,陆大小姐。”
“砰!”
茶杯重重搁在棋盘边上,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黑白分明的棋子上。
陆雪眠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到了骨子里:
“我敬你棋力不俗,才与你多下了这一局。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胡言乱语?”楚青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大小姐,我可是认真的。您去南华城打听打听,我楚青虽说名声不太好,但从来不说假话!”
“你一个大男人,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话,不觉得恶心吗?”
陆雪眠打断了他,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换做别人,被这样当面斥责,早就面红耳赤地找地缝钻了。
但楚青不仅不恼,反而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棋室里回荡。
他笑够了,才用大拇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一脸自豪地开口。
“大小姐,这怎么能叫恶心呢!”
他站起身来,双手一摊,摆出一副要给陆大小姐好好上一课的架势。
“我们中州人追求爱情,就是这么直接!”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眉飞色舞,语调慷慨激昂,像是在发表什么了不起的胜利宣言。
陆雪眠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狂妄无礼到这种程度还一脸引以为傲的,当真是头一回见。
“你是不是有病?”最后她只能憋出这么一句。
楚青认真地点了点头,表情真诚得令人发指:“可能有一点吧。但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大小姐,您也别急着骂我,您仔细想想,我说得对不对?”
“对什么对......”
“您长这么大,有人敢跟您说这种话吗?”
陆雪眠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因为他身边的人大多都蛮正经的,确实没有一个像楚青这么吊儿郎当的。
“所以我来啊。”楚青拍了拍自己
陆雪眠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楚青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浪过头了,这丫头不会真的发飙给他捏死吧?
终于,陆雪眠开口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平静了许多,“到陆家来,戏弄我,觉得很好玩?”
楚青收起了笑容。
他重新坐回蒲团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第一次摆出了一副正经到不能再正经的姿态。
“大小姐,我楚青可以对天发誓,今天在您面前说的每一个字,没有半分戏弄的意思”
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和他之前那副没正形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知道您觉得我轻浮,甚至觉得我恶心,您怎么想我都没关系。但我对您的心思是真的,我敬您是真的,我想陪在您身边下棋也是真的。”
“您心里压了多少东西,您自己比谁都清楚。但您身边没有人看得出来,因为没有人敢真正平视您。”
“我虽然哪儿都不如你,但我喜欢你。至少敢说一句,陆雪眠,你太累了,我心疼你!”
陆雪眠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楚青站起身来,朝陆雪眠深深鞠了一躬:“今日是我唐突了,大小姐若要赶我走,我马上滚。以后绝不再来叨扰。”
他直起身,转身往门口走去。
“站住。”
楚青停下脚步。
身后传来陆雪眠的声音,依旧是清清冷冷的调子,但语气里的那股寒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大半。
“你说喜欢我,是真心的?”
“千真万确。”
陆雪眠深吸一口气。
她的表情依旧是冷的,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远不像她的语气那样平静。
她不知道楚清心里到底有没有多余的想法,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一个疯子。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疯子实打实可以帮助自己突破。
未必不可利用。
“每天辰时。”
楚青回过头,看向陆雪眠。
“既然你说你是真心的,”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不改色,好像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那就每天来陆府陪我对弈,助我突破。”
“我明告诉你,我对你不可能有半分想法,就是明摆着利用你,你看你怎么办吧?”
楚青咧嘴一笑。
“那便足矣,我定当每日按时过来。”
“快滚。”
“好嘞!”
楚青欢天喜地地推开棋室的门,迎面撞上了一脸复杂的陆婉容。
这位中年妇人显然在门口听了全程,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某种从未见过的奇特生物。
“楚公子,”陆婉容压低声音,“小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可莫要......”
“放心放心,”楚青拍了拍胸脯,“我楚青别的不敢说,脸皮厚这一项,整个南华城无人能及。大小姐骂不死我的。”
陆婉容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这话是夸自己还是损自己。
楚青大步流星地走出陆家大宅。
楚青咂了咂嘴,自言自语:“每天去,用不了几天就能把她的棋道天赋偷个干净。还能顺利套点情报回去交差。”
他没有说完,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哼着小曲儿朝青凤楼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彩上。
而在那间棋室里,陆雪眠独自坐在棋盘前,手中拈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对面空无一人。
她忽然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初秋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沉香。
她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