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骑再次苏醒时，最先感受到的仍不是痛觉，是声音。
很轻。
是一个人在尽力压着嗓子，却还是漏出一缕的那种轻。
“……别看黑雨，别数星屑……
睡吧，睡到铁轨不生锈……
等风把哨声，吹成摇篮……”
『视觉传感器自修复完毕——自动运行中——』
前方五六米远，一堆篝火在烧。
不是明火，是某种油布和废弃电缆融在一起，冒着黑烟，但足够暖。
火光在那对姐妹身上镀了一层摇摇晃晃的橘。妹妹希尔薇枕在希芙卡腿上，蜷着，睡着了。
希尔薇脸上还沾着泥，可嘴角却有一点很浅的笑。一条临时绑扎的夹板固定在她腿上——正是那块肩甲碎片。
希芙卡没看火，也没看妹妹。
她低着头，嘴唇挨得很近，贴着希尔薇的耳朵，一遍遍哼。声音里有一种很硬的、不肯碎的东西。
薇尔骑没动。
她发现自己被靠在什么东西上——一截翻倒的集装箱铁皮。
下半身依然瘫着，左腿的警示灯在缓慢、规律地闪烁。
滴——。
滴——。
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
她试着调整坐姿，腰部骨架“嘎”了一声。
希芙卡立刻抬头。
火光跳了一下，映在她眼里。她没立刻作出反应，只是盯着，确认薇尔骑还安分地待在原地。
“……醒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希尔薇。
薇尔骑花了点时间检索这个词。
“……嗯。”
嗓音比之前顺了一些。
“你昏了四个小时。”希芙卡低头拨了拨火，一根烧软的电缆塌下去，溅起几点火星，“你那个……光，不闪了。”
她指了指薇尔骑胸口那枚徽章。之前那束微光确实熄了，现在只剩一层暗哑的紫金色。
薇尔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胸口，然后转向火堆。火光在视网膜上投下噪点，她眯了一下眼。
“……这里是。”
“一个废弃了的地铁岔口。离地表远，畸象不爱钻。”希芙卡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托你的福，今晚它们没敢摸过来。”
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火在烧，希尔薇在梦里轻轻吸气。
“歌。”薇尔骑说。
希芙卡愣了下：“什么？”
“……刚才。唱的。”
“哦。”希芙卡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妈教的。以前在……在星空避难所，哄她睡觉用的。”她说这个名字时，舌头顿了一下，像念一个已经塌了的词。
薇尔骑重复：“星空，避难所。”
“就是家。”希芙卡声音低下去，“在高架桥底下，顶上焊了一堆铁皮罐子，晚上能看见缝里漏下来的星星，所以希尔薇给它起名叫星空。”
她低头，帮妹妹掖了掖那件破外套。
“三天前。储备库空了。我出来找吃的，带上了她——不该带的。”她摇头，不是后悔，是自嘲，“路上碰到了‘追猎者’，有人说那是畸象的新种，专追活人的气味。我们从南边一路被赶到这儿。”
“……畸象。”薇尔骑把这个词记进缓存。
“它们不叫。也不急着吃你，就跟着，耗到你没力气。”希芙卡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刚才那个，是领头的。它停在门口，看了很久。”
薇尔骑没说话，她想起之前那种黏腻的爬行声。
“你救了我们。”希芙卡没抬头，说得很快，像怕说慢了就不敢认，“虽然你长得……挺吓人。但我们不是白眼狼。”
薇尔骑看着火。
数据库里没有“白眼狼”。
她查了同义词，得到一个模糊的：【恩情未报的犬类】。她理解成：不被讨厌的怪物。
“……家园。”她慢慢说，“……没了。”
希芙卡肩膀缩了一下。
“嗯。没了。”她很轻地，像在念给希尔薇听，“不过没关系，等天亮，找个新罐子，再焊一个。”
这话是说给妹妹听的。薇尔骑听得出来。
她试着动了下右前蹄。这一次，关节只发出一声闷响，没有卡死。
她往前挪了半步——真的只是半步，重载底盘碾过地面碎渣，声音在隧道里传得很远。
希芙卡没躲，只是静静看着她挪过来。
薇尔骑停在火堆另一侧，低下头，看着睡着的希尔薇。小女孩睫毛还在颤，像还在跑。
“……下次。”
薇尔骑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走在，前面。”
不是承诺。
是薇尔骑从系统任务日志里，随机检索出来的一句话。
希芙卡怔了怔，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低头，又哼了两句，这次没词，只是调子。
......
篝火快死了。
薇尔骑是先一步察觉的——不是靠温度，是靠气味。
那股甜腥，一开始只在希尔薇伤口的边缘，现在开始往空气里渗。
像丁达尔城里，神经油烧干之前，最后那阵味道。
希尔薇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抽的抖。
她蜷着，牙关磕得咔咔响，脸却烧得通红，额发被汗浸透了，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
“希尔薇？”
希芙卡喊出声来。她一开始以为是做噩梦，伸手去捂妹妹的手，指尖一碰到，整个人僵住。
烫。
不是发烧的烫，是……金属被烘过头的那种烫。
“……姐。”希尔薇半睁着眼，瞳孔焦距涣散，“我，好冷啊。”
希芙卡一把扯开包扎。
这已经不再是正常伤口了。
翻开的皮肉边缘，爬满了细密的、蛛网似的黑线，还在慢慢往外扩，像活的。
薇尔骑动了。
她撑着地面，一点点挪过来，重载关节碾过碎石，声音在狭窄隧道里放得很大。
她低下头，视觉光圈扫过那条腿。
系统跳了一行红，不是乱码，是清晰的识别框：
[侦测到：畸变因子 – 高度同步]
希芙卡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泪，可她没往后躲，反而把希尔薇更紧地搂进怀里。
“你能治的对不对？你是构造体……你会修机器，你会——”她声音到这嘶哑，抓着薇尔骑前肢的装甲，指节抠进缝隙里，“你刚才还给我金属板……你救救她。”
薇尔骑没回答。
她看着那些黑线。它们在回应她。
不是攻击，是共鸣。她残留在甲壳上的那股“响”，正被希尔薇体内的东西一点点模仿、对齐。
“……晚了。”她说。
两个字。比之前顺，却比之前重。
“不晚！”希芙卡哭出声，把脸埋进妹妹头发里，肩膀抖得厉害，“希尔薇，你跟她说，你不想睡，是不是？你说啊。”
希尔薇没力气说话。她只是费力地抬手，摸摸索索，抓住了姐姐的衣角。
“……姐。”
“哎，姐在。”
“……别哭。”希尔薇气音，带着笑，很轻，“说好了……一起焊，新罐子的。”
希芙卡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嚎出来。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妹妹的额头，像要把自己最后一点温度渡过去。
“说好了的。”她哽咽，一句句往外挤，“你曾经说等你长大了要当焊工，焊最高的那个罐子，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你说……说要给我在旁边焊个小窗，专门看星星……”
希尔薇手指动了动，勾住希芙卡的脸颊。
“……记得。”
希尔薇嘴角扯了一下，“……姐，你，别丢下我。”
“我不丢。我从来没想过——”希芙卡抱紧她，像要把她嵌回自己身体里，“我带你回去，回去星空……不对，不去那儿了，我们去更高的地方，去没下雨的地方……”
她转过头，满脸是泪，看向薇尔骑。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兵器。”她一字一顿，嗓子哑了，“你是……从战场走下来的，对不对？你还没死，她也别想死。你答应过，走在前面。”
薇尔骑没看她。视线移向希尔薇的腿。
那些黑线已经爬过了膝盖。
跳动的频率，正一点点，往她自己的核心频率靠拢。
她抬起手——那只伤痕累累的、指节剥开露出银白骨架的手——悬在希尔薇小腿上方，没落下。
她在检索。
清除协议。
隔离程序。
……权限不足。
“……我。”她开口，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类似迟疑的断层，“……可能，也是，污染源。”
希芙卡愣住。
“跟我，待久了。”薇尔骑慢慢收回手，看向自己掌心那道正在缓慢变黑的指纹缝——她之前没注意，那里也多了一条细线。
篝火“啪”地爆了一下。
希尔薇在姐姐怀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像梦话：
“……没关系呀……”
两个大人同时静了。
“……它，不疼了。”
希尔薇手指松了，垂下去，声音飘起来，“……暖暖的……像，小时候，那个炉子……”
希芙卡整个人僵成石头。
下一秒，她把妹妹抱得更紧，脸埋下去，肩膀塌成一座桥。
哭声被压在喉咙里，只漏出一点破碎的、类似动物的呜咽。
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在那儿，一遍遍点头。
薇尔骑看着她们。
她核心深处，那块关于“丁达尔城”“互助协议”的记忆区，突然被撬开一条缝。
她想起海瑟妮写稿子时，曾随口说过一句话，她当时没存进日志。
“有些仗打输了，是因为你救不了想救的人。”
她低下头，前肢弯曲，整个人以一种残破的姿势，在火堆边慢慢伏低。
“……不会，丢下。”
她对着火，和自己说。
“……我，走在，前面。”
篝火熄了。
隧道里只剩下希芙卡的抽泣，和希尔薇越来越平稳的、却正在变调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