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光矮下去,希尔薇的呼吸变了。
从原来那种细细的、压着的抽气,变成了某种更空、更轻的——像风穿过铁管。
每一下起伏,胸口都跟着发出很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嗡——
嗡——
薇尔骑先听到了。
她下半身那对重载关节,正以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跟着那频率轻微共振。
她低头。
希尔薇腿上那些黑线,还在跳。
每一次搏动,就有一小股无形的东西,顺着空气,往她这边淌。
像回声,在找源头。
薇尔骑没躲。
她只是慢慢地、下意识把前肢放低,让身体往前倾。
仅凭着生物的本能,薇尔骑的胸口处忽涌现出一阵暗紫色的微光,贪婪吸收着希尔薇伤口处生长的频率。
最初希尔薇感受到的并不是疼痛,反而是身体的空缺被填上了的微妙感觉。
左腿那块一直报警的液压阀,压力读数往上跳了一格。
肩甲崩口边缘,几根裸露的蓝管线,忽然亮了一下,像被重新注了液。
连视觉光圈都清了一点,噪点往后退。
[出力:6%]
[出力:14%]
[出力:23%]
数字在爬。
希尔薇蔓延至上半身的黑线,正在迅速消退。
不是消失,更像是被抽走。
那些蛛网似的纹路,从膝盖往回缩,缩进伤口深处,跳动的幅度变小,慢慢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道干涸的、像烫伤似的疤。
希尔薇的眉头松开了。
她还在睡,但脸色不再烧红,呼吸落回人间,带着一点湿漉漉的鼻音。
薇尔骑抬起头。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左手小臂,原来那道翻开的裂口上,多了一缕极细的、发着淡紫的纹路。
和希尔薇腿上消失的那些,一模一样。
她摸了一下。
没温度。只是……更“响”。
“……薇尔骑?”希芙卡声音哑得厉害,盯着妹妹的脸,“她……她不烫了?”
薇尔骑点头。很轻。
“你……把那个吸走了?”希芙卡没敢动,像怕打碎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不知。”
薇尔骑组织语言,还是慢,但清晰了些。
“……频率。共,振。我,本能。”
“共振?”
“……。”她低头看自己胸口,那枚徽章暗沉沉的,“……频率,共振。”
希芙卡没听懂,但她看懂了希尔薇胸口的起伏。
她一把将妹妹搂紧,脸埋下去,肩膀一耸一耸,这次没哭出声,只是憋着气,点了很久的头。
“谢……谢谢。谢谢。”
静了几秒。
然后希芙卡试着站起来。
她要去背希尔薇。隧道不能久留,天快亮了,巡逻队、畸象、别的东西都会出来。
她弯腰,伸手去揽妹妹的肩,右腿刚一吃劲——
“嘶——!”
她整个人歪了一下,差点栽回去。
薇尔骑的目光立刻锁过去。
希芙卡右小腿外侧,裤料被划开一道长口子,皮肉翻着,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结在伤口边缘。
不是咬伤,应该是在奔跑时被废墟铁皮刮的。
“……腿。”薇尔骑说。
希芙卡咬着牙,单腿站着,另一条腿虚虚点地:“没事,刮了一下,不会感染。”
她强撑着,把希尔薇往上掂,背到背上。
希尔薇软软趴着,手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晃。
刚迈一步,希芙卡腿一软,跪倒一只膝。
“该死……”她低咒,手撑地,指甲抠进灰里。
薇尔骑没动。
她看着那道伤口。
很普通的撕裂伤,没有任何畸变反应,但在这种废墟里,失血、感染、无法移动,比异化死得要更快。
“……放,地上。”
希芙卡抬头,眼眶又红了:“我不能把她——”
“……我,背。”
两个字。
希芙卡愣住。
薇尔骑已经动了。
她调整姿态,腰线下沉,人马形态得以完全展开,褪去陷阵时的紧绷,她更像一匹蹲伏的马。
她侧过身,把右侧躯体——相对完好的一侧——贴近她们。
“……坐,背上。”
希芙卡看着薇尔骑那伤痕累累的残破躯体,犹豫起来。
“……你刚才好一点,你再——”
“……走。”
薇尔骑打断。这次没断字。
“……不走,时间,希尔薇,危险。”
希芙卡盯了她一秒。
然后她闭了眼,像是把恐惧、尊严一起咽下去,转身,把希尔薇小心地往上托。
薇尔骑的前肢弯过来,像护栏,轻轻扣住希尔薇的腰,把她固定在自己的机械化马背上。
小女孩的头靠在她肩甲上,一下一下,随着呼吸蹭着冰冷金属。
希芙卡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薇尔骑后背的一截凸起,随即奋力一跃而上。
“……抓紧。”薇尔骑说。
她撑起身。
关节发出沉重的、但不卡滞的咬合声。
左腿依旧瘸,但力量回来了。
一步。
两步。
马蹄踏过积水,声音在隧道里拉得很长。
叩、咚——叩、咚——,重载底盘碾过积水的铁轨枕木,偶尔卡进碎石,躯体就轻轻一晃。
薇尔骑走得极稳,她把速度压得很低。
希芙卡坐在后面,双臂死死环住薇尔骑的腰——那里是一整块凹陷进去的装甲板,硌得人疼,但也足够牢靠。
希尔薇被夹在两人中间,脑袋一点一点,靠在薇尔骑的颈侧。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或者更久。
地下没有光,只有薇尔骑肩甲缝里偶尔跳一下的暗紫指示灯。
“喂。”希芙卡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很实,“你以前……真的是人吗?”
薇尔骑没回头。她在听。
除了滴水声,还有别的东西。很远的,电流声。
“……以前。”她慢慢重复,像在翻一本缺页的书,“……不记得,人。”
“那你记得什么?”
“……很多,雪。”薇尔骑说,“……还有,命令。”
“谁的命令?”
薇尔骑停顿了一下。
“……指挥,官。”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名字,忘了。”
“指挥官……”希芙卡低声念,苦笑,“那你现在听谁的?”
薇尔骑没答。
她把这个问题丢进了后台。系统反馈只有一行循环代码:
>> Target: Protect.
>> Path: Forward.
“……不知。”她最后说。
希芙卡没再问。她把脸贴了贴薇尔骑的后背,金属是冷的,但内部却有很低的震动频率。
就在前方出现一丝灰白的天光——那是通往地面的应急出口——左侧一条岔路,突然活了。
先是风。
这绝不是自然风,是某种东西急速掠过隧道,卷起的、带着腥味的乱流。
然后是声。
不是嘶叫,是更糟的——很多喉咙挤在一起的、像是生锈齿轮互相打磨的嘈杂。
不是一只。是一群。而且它们饥渴地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咔啦。咔啦。
爪子扒拉混凝土的声音,从岔路深处,快速逼近。
希芙卡浑身绷紧,手攥得发白:“……来了。”
薇尔骑停下了。
她侧头,听觉传感器扫过那个黑洞洞的路口。
距离三十米,二十,还在靠近。通道窄,它们挤作一团,反而慢了一步,但一旦冲出来,就是贴脸。
『不能冲。』
『也不能退。』
“……闭眼。”
她没回头,只说了这两个字。
侧身,整个身体猛然横向拧转,重载的身躯像一个巨大的摆锤,左前肢高高抬起,蹬地,起势,旋身。
那一蹄子砸在旁边的承重墙上。
轰——!
巨响在地下炸开。
马蹄合金甲正面撞上墙体,冲击波顺着装甲传导,薇尔骑整条前肢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下,关节缝隙里喷出一小股冷却雾。
墙体的裂纹瞬间炸成蛛网,碎石簌簌往下掉,接着是更大块的预制板,钢筋像折断的肋骨一样弯下来。
灰尘、水泥粉、碎石块,一瞬间把那个岔路口填成了一座半塌的坟。
嘶吼声被闷在里面,变成愤怒的闷鼓。
反作用力弹回来,薇尔骑被震得往后滑了半步,马蹄在铁轨上犁出两道深痕。
她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胸口都泄出一股混着蓝雾的白汽。
希芙卡被这一下晃得差点脱手,她回头,看见烟尘后面,几只爪子还在扒拉石堆,暂时过不来。
薇尔骑没立刻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踢出去的左前蹄——蹄尖装甲裂了,紫黑色的纹路从裂缝里透出来,比之前更明显,像活的根须。
她轻轻抖了一下腿,甩掉上面的灰。
“……嗯。”
她重新起步。
速度没加,还是那副稳得可怕的节奏。
只是这一次,每一步落下,蹄甲碰地的声音,都比之前重了一点。
叩。
咚。
像在敲墙,也像在敲门。
希尔薇在颠簸中半醒,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句,热气呵在薇尔骑耳侧:
“……马……在敲鼓……”
薇尔骑没回答,只是把前肢收得更靠拢了一点,走向不远处那道好不真实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