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梯尽头是一块掀开的检修盖板。
薇尔骑在梯口停住,没直接上去——她把前肢撑住两侧砖墙,把自己卡在井口,先探出头。
雨还在下。
远处,城市残骸之间,亮着一圈灯。
不是星光,是人造的。
几束粗劣的探照灯围出了一个轮廓:用报废大巴、铁丝网、焊接的钢板垒起来的环形据点。
中间立着一根高高的天线,顶端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红。
希芙卡从她背后探出头,顺着看过去,嘴唇发白:“……炭火。是炭火避难所。”
“……炭,火。”薇尔骑重复,不太像地名,像某种燃料等级。
她沉腰,先把希尔薇往上托,自己才发力。
咔咔咔——
人马躯干挤过井口时,装甲刮过水泥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左前蹄落地——那道裂口里的紫黑纹路,随着接触地面,轻轻亮了一瞬。
滋。
很轻,像打火石擦了一下。
她没注意。
她只看向那个据点。
—
巡逻队先看见的不是她们。
是光。
更准确说,是探测器上的红。
“12点钟方向,废车站口——!”
哨塔里的人喊了一半,被风吹散。
探照灯猛地甩过来,一道,两道,三道,白得刺眼,钉在井盖边。
薇尔骑站在光里。
紫金甲胄蒙着灰,银灰双马尾被雨打湿,贴在颈侧。下半身重载底盘在强光下反射出一种不属于生物的、过分规整的金属光泽。
她背上驮着人,怀里还护着一个,像一尊从旧神话里走岔了、沾满泥的雕像。
哨兵端枪,手在抖,不是怕,是条件反射。
“……那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下半身是马——是构造体?!”
“不对——它身上……它在响!”
探测器屏幕在狂跳。
【畸象反应:极高】
【畸变指数:临界】
枪口齐刷刷抬高。
希芙卡下意识把手举起来,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薇尔骑的肩甲:“别!别开枪!它是——”
“放下它!!退后!!”扩音器里炸出一声嘶哑的命令,“殒式感染体!立刻剥离宿主!!”
希芙卡僵住。
殒式。
这个词她听过。
指那些被畸象深度污染、变成半人半怪物的东西,会吸引来更多畸象感染体。
她低头,看向薇尔骑。
薇尔骑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片强光里,视觉传感器被光照得一片雪花,正在努力对焦。
她听不懂“殒式”,但听得懂枪机拉动的声音。
“……薇尔骑。”希芙卡贴着她耳朵,声音压到最低,发抖,“你别动……你千万别动,他们认不出你……”
嘀——
希尔薇手腕上的探测器开始鸣响。
因为薇尔骑左腿上的那道裂口。
刚才踢塌隧道、吸走的那些“频率”,此刻正顺着裂口,一下一下往外漏——不是光,是某种次声波。
嗡——
嗡——
像她在给自己打拍子。
最近的一个巡逻兵,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枪口死死咬住她胸口。
“最后一遍!放下她们!否则——”
薇尔骑忽然偏了下头。
她看向他。
然后,目光越过他,看向铁丝网后头。
几个孩子被大人拽着往后躲,有人指着她,眼神是看怪物该有的那种空。
她想起海瑟妮,想起丁达尔,想起那句没背完的稿子。
“……没有,感染。”
她开口。
声音在雨里显得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汇报。
“……伤员,急救。”
巡逻兵没听懂,但被她那双眼看得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希尔薇在薇尔骑怀里动了动,疼得哼了一声。
这一动,她腿上那道触目的疤痕彻底暴露在光下。
“它咬了人!”有人喊。
枪栓,拉到底。
希芙卡猛地把希尔薇搂紧,整个人挡在薇尔骑前面,从马上半个身子探出去,冲着光吼:
“她救了我妹妹!她把那个东西赶走了!她要是想害我们,我们在隧道里就死了!!”
寂静。
只有雨,打在钢板上,噼啪响。
扩音器那边沉默了几秒,换了个声音,更老,更沉:
“那东西……说话了?”
“……会说话。”希芙卡咬牙,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她叫薇尔骑。她从北边来的,她不会害——”
叩。
一声很实的蹄音。
薇尔骑往前迈了一步。
只有一步。她把希芙卡重新拢回自己影子底下。
她抬起头,面向那盏最高处的红灯。
装甲缝隙里的紫光,随着这一步,又亮了一度。
“……不开枪。”
她说。
“……我,不进去。”
她往后退了半步,像在划界。
“……给,地方。或者,不给。”
老声音在扩音器里沉吟。很久。
“……解除你的武装。”
他最后说,“放她们过来,保持一定安全距离,如果你肯配合,我会予以她们灰炭避难所应得的庇护!”
薇尔骑看向自己空着的手。
她没有武器。早断了。
她松开扣住希尔薇的前肢,慢慢——非常慢——把手举起来,掌心朝外,给它们看。
然后,腰线下沉,前肢折叠。
以一种残破的、臣服的姿态,单膝跪在泥水里,把背上的两个人,稳稳放在离铁丝网最近的干燥地面上。
做完这一切,她没起身。
只是抬头,看着那圈围过来的探照灯,低声补了一句:
“……希芙卡,告别。”
声音很轻,刚说完就被雨声吃掉大半。
但站在铁丝网后的男人听清了。
他穿着一件拼接的皮质风衣,肩上是炭火避难所的灰烬徽记,手里拎着一把改装霰弹枪。
“听见了?”他对身边人摆手,“放那两个女的过来。”
闸门发出刺耳的绞动声,拉开一道只够人侧身的缝。
希芙卡几乎是爬过去的。
腿伤让她踉跄了一下,但顾不上,她一把抱起还在半昏的希尔薇,用尽全身力气往光亮里挤。
刚踏进去,守卫的长枪立刻横过来,枪管冰冷的铁抵住她的后颈。
“她呢?”希芙卡没回头,死死盯着那个疤脸男人。
“检疫笼。外围三号笼。”
男人用枪口点了点薇尔骑的方向,“那东西,不许进内圈,不许靠近水源,不许超过十米。它要是肯老实点儿,我们或许能给它一个痛快。”
“它不是东西。”希芙卡声音在抖,但咬着牙,“她救了——”
“我知道她救了谁。”疤脸打断,眼神像看一块坏掉的零件,“正因为它‘救’了,才更麻烦。探测器没瞎,它身上就是那个频率。今天它能吸走你妹的‘病’,明天就能把整个避难所的畸象引过来。”
“那是共振!她只是——”
“——只是还没变。”他上前一步,俯视她,“听着,丫头。要么,你跟你妹进去,领半份口粮,明天去分拣厂报到;要么,你非要跟它绑一块,连你妹一起,滚回黑雨里去。”
雨斜着打进来,淋在希芙卡脸上。
她转过头。
薇尔骑还跪在那里。
单膝着地,上半身挺直,像一尊被遗弃在泥里的战马雕像。
探照灯从高处浇下来,她整个人都在逆光里,只有装甲裂缝里那点紫,在一下下跳。
希芙卡怀里,希尔薇轻轻哼了一声:“……姐?”
“我在。”她低头,把妹妹搂得更紧,像要把人嵌进胸口。
她又看向疤脸:“让我……跟她说一句。”
男人嗤笑,挥了下手,意思是快点。
希芙卡一步步往回走,走到那个十米线边缘。
铁丝网冰冷,她手指抠着网格,往下蹲,视线平齐薇尔骑。
“……对不起。”她说,嗓子已经哑了,“我争不过。这里的人……只信看得见的东西。”
薇尔骑没看她。在看希尔薇。
小女孩在昏睡,脸色还很白,但呼吸是平的。
那条腿,被一块还算干净的布裹着。
“……活,了。”薇尔骑说。
“嗯。活了。”希芙卡眼泪砸下来,落在泥里,“你得走。这里容不下你。你……”
她没说完。
薇尔骑抬起头,看向她。视觉光圈已经暗了。
“……不,走。”
她摇头。很慢,但确定。
“……走,会,跟来。”
——她指的是自己。
她一离开,那些循着“频率”来的东西,会顺着她找到这里,找到这对姐妹。
希芙卡愣住。
“……畸象,清除。”薇尔骑低头,看自己左腿。
那圈紫黑纹路已经爬过膝关节,正往腰线去,“……回去,执行。”
“你别这么说……”希芙卡伸手,想碰她,被守卫一声暴喝喝住,手悬在半空,缩不回来。
薇尔骑往前,把头凑近铁丝网。
她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金属上,隔着网,离希芙卡的手只有一指。
“……名字,记了。”
她说,“……希芙卡。希尔薇。”她念得很准,没有断字。
“下次,见,别,喊,怪物。”
说完,她退开。干脆把整个人往后撤,四足着地,退到离铁丝网刚好十米的的那片阴影里。
希芙卡跪在原地,怀里的希尔薇动了动,手抬起来,迷迷糊糊往薇尔骑的方向伸。
“……薇尔……骑……”
薇尔骑没回头。
疤脸不耐烦地拽了希芙卡一把:“行了,生离死别演完了?进去。”
希芙卡被拖起来。
她没挣扎,只是一步一回头,直到那道铁门在眼前轰然落下。
怀里,希尔薇忽然笑了下,很小声:
“……姐姐,薇尔骑,在哭吗。”
希芙卡把脸埋进妹妹的头发,没说是雨,也没说是她。
“嗯。”她哽着,说了一个谎,“……她只是,在守夜。”
雨还在下。
避难所的灯塔,忽然闪了一下,灭了半秒。
那半秒里,整片废墟,只剩一种很轻、很稳的——蹄子在地面积水里,一下一下,敲着铁栏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