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咖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被三只脚胡乱地踹开。
没有道别，没有道歉，甚至连柜台上那杯罪魁祸首的奶茶钱都忘了付。午后的阳光刺眼得像针，金涵下意识地抬手去扶鼻梁，却只触碰到一片微凉的空气——那副眼镜早就消失无踪迹。
“金涵！”
鹿璃猛地刹住脚步，手肘像一柄出鞘的短刀，精准而狠戾地向后一顶。金涵闷哼一声，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整个人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她精心打理的发髻散落了几缕，空气刘海歪斜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但这丝毫不减她眼底的凶光。
“怎样的神人能想出‘叠叠乐’的鬼话?”她转过身，手指直戳金涵的脸颊，“差点就在那个厌世女仆面前社会性死亡了。”
“明明是你先重心失稳砸下来的……”金涵捂着肋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弱气者最后的倔强，“而且当时你脸贴在我背上，也没见你挣扎……”
“闭嘴！”鹿璃的耳根瞬间烧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是重力势能！是动量守恒！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就凭你这种连女仆膝枕都承受不住的菜鸟，也配觊觎洛凝学姐？”
“行了。”
小川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他表面像一尊沉稳的佛，但微微抽搐的小腿肌肉和僵硬的腰背，却无情地暴露了他作为“地基”承受了一切。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声音从齿缝里飘出来：“我的椎间盘可能移位了。那个女仆……绝对练过泰拳，那一膝盖顶得我胃酸都在倒流。”
三人就这么推搡着横穿斑马线，像三只斗得铩羽而归的野猫。
金涵被鹿璃的手肘顶得趔趄，反手推了小川一把，小川则借着惯性拽了一下鹿璃的背包带子。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肢体语言的你来我往。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斑驳地泼洒在三人的肩膀上。金涵看着前面一蹦一跳、余怒未消的鹿璃，又瞥了眼虽在碎碎念却死死咬住队形的小川，心里那股因洛凝离去而滋生的挫败感，竟被这股蛮不讲理的喧嚣冲淡了几分。
这就是所谓的同伴。哪怕是一群笨蛋，凑在一起似乎也能筑起一道可笑的防线。
“去公园。”金涵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目光在虚无的镜片后凝聚起一丝少有的坚定，“必须复盘。这种低级错误，绝不能再犯第二次。”
“随你便。”鹿璃扬起下巴，率先迈步，但脚步放缓，像是在等待两只瘸腿的战友归队。
穿过街道，绕过喷泉水雾，露天广场的喧嚣隐约传来。
听着失真的吉他。
金涵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人群中央，那个穿着宽松卫衣、袖口挽起露出纤细手腕的女生，正坐在高脚凳上调音。她换下了刚才那条令人遐想的吊带裙，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一件牛仔外套，袖口上套着防止磨损琴弦的彩色袖套，下身依然是那条令人印象深刻的蓝色长筒袜，搭配着帆布鞋，刚刚的优雅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元气。
一阵穿堂风掠过广场。
少女抬起手，轻轻按住那顶米色渔夫帽宽大的帽檐，指尖在风中微微泛白。仿佛是害怕帽子乘风而起，蓝色长筒袜下的小腿绷紧又放松，在光影切割下透出匀称的线条，脚踝处那双帆布鞋随着步伐有节奏地轻叩地面，动作欢脱而俏皮，一如她脑后那束随风荡漾的马尾。那种元气、干净，却又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像是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磁石，瞬间吸走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是洛凝。
她竟然就在几百米外。
“卧槽。”小川难得爆了句粗口，手从兜里抽出来，“这也太巧了!”
金涵的大脑瞬间宕机。血液冲上头顶，四肢却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借过借过”一辆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冲过来。鹿璃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金涵身边一挤，想要借力闪避。
这一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金涵本就重心不稳，被这股侧向的力道一带，脚下一滑，整个人像被踢出去的沙袋，踉踉跄跄地朝着舞台冲去。
“喂！”小川和鹿璃的惊呼被音墙吞没。
“砰！”
结结实实。
金涵摔趴在舞台边缘，虽然为了仅存的一丁点优雅，他努力双手撑地，但还是无济于事。
吉他声戛然而止。
洛凝握着吉他，微微歪着头。她看着这个突然冲出来、像条搁浅大鱼一样在台下扑腾的家伙。身边的贝斯手皱起眉头，鼓手放下了鼓槌，几道不悦的目光像冰锥一样甩过来。
金涵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手肘又磕了一下地板。
死寂。极致的死寂。
就在两名乐队成员准备上台清理捣蛋人员时，一只手悄悄伸了下来。
不是推搡，也不是嫌弃。
那只手轻轻拉住了金涵卫衣的领口，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姿势极其别扭，更像是拎一只误闯入演出现场的笨拙浣熊。
金涵抬起头，视线模糊。
洛凝居高临下。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没有怒火，也没有嘲讽，反而闪烁着一种……好奇？像是在观察一只从未见过的生物。
她微微俯身，凑近金涵的耳边。
吉他弦的余震还在空气中嗡嗡作响，她温热的呼吸拂过金涵冰凉的耳廓。
“下次，别再从这种地方入场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有，你摔跤的样子……挺有趣的。”
说完，她松开了手，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金涵的锁骨，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她重新拿起麦克风，对着台下露出一个职业性的歉意微笑：“抱歉让大家见笑了，我们继续。”
金涵像个被拔了插头的木偶，僵硬地站在原地。
周围乐队成员的低语，台下观众的窃笑，他都听不见了。
脑子里只剩下那句“挺有趣的”，以及领口处残留的、属于洛凝的指尖温度。
他被人架着离开了舞台。
直到走出几十米，金涵才找回了自己的声带。他下意识地回头，舞台上的洛凝正随着节奏轻轻摇摆，仿佛刚才那个插曲从未发生。
“喂，金涵。”鹿璃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死死盯着金涵刚才被洛凝拉住领口的地方，眼神晦暗不明，“那个洛凝……好像对你很感兴趣。”
金涵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用力地攥紧了卫衣的领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元气少女掌心的纹路，及某种未完待续的暗示。
而在远处的舞台上，洛凝在扫弦的间隙，嘴角勾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风穿过广场，卷起几片落叶。
未完待续。
好似就是她留给这个笨蛋的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