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灰着，金涵蹲在老艺术楼401紧锁的门口，把吉他横在膝盖上。指板上的玫瑰木被磨出一小块浅白的印子，摸上去粗粢发涩，是高三那年冬天留下的。他拇指蹭了蹭那块痕迹，后来吉他锁进柜子再没碰过，茧子磨平了，只剩一点硌手的记忆。
时间还早，金涵稍微从睡意中解放出来，手底下的吉他弦也变得模糊，好似罩上了层朦胧的鲛纱，金涵想起高二那年。元旦晚会前他报了个节目，其实只会弹前奏。放学后总留在空教室里练，窗户上趴着好些人看热闹。有个穿浅蓝色裙子的女生每次都坐在第一排，扎高马尾，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有次他拨片飞出去砸在她膝盖上，她捡起来递回来，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当时脸烧得厉害，结结巴巴说了句"谢谢"，拨片都拿反了。后来上台，他紧张得忘了和弦，只弹了前奏就跑下来了，台下哄笑，只有那个蓝裙子的女生追出来，递了瓶温的矿泉水，说了句什么，他当时脑子嗡嗡的，只记得"好听"两个字，接了水就跑了。再后来各奔东西，那个影子就淡了，只剩裙摆晃来晃去的弧度，像夏天里被风吹乱的一帧画面。他那时候实在太笨了。
门从里面开了，洛凝站在光线交界处。她没说话，把个纸袋子扔在金涵膝盖上，纸袋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喏给你的，就当是你来找我的补偿。"说完转身就走回琴房。
金涵打开纸袋，梅干的酸味窜上来，呛得他鼻尖一皱。他咬了一口，酸得嘴角抽了一下，还是把剩下的大半塞进嘴里咽了。上次在情人坡，洛凝说过"酸的才够劲"，他记着。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小川拎着三杯奶茶晃过来，花衬衫领口敞着，看见金涵蹲在门口啃饭团，吹了个口哨："哟，洛凝都给你带早饭了？我上次跟她要个饭团，她说'自己去买'，这区别待遇。"他把一杯奶茶搁在金涵手边，一杯推开门塞给洛凝，自己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瓜子嗑了起来。
自从上次情人坡尴尬的相会，洛凝就认识了小川，也默许了小川来探班，不过金涵没有把洛凝说的坏话告诉小川，看着他傻愣愣的样子，金涵觉得好笑。
上午的琴房里，金涵坐在旧琴凳上，左手按在品格上，换到G和弦的时候，无名指和中指挤在一起，怎么都按不到位。洛凝本来在画速写，看他僵着不动，把笔一扔走过来，站在他身侧，发梢垂下来扫过金涵的脖子，他缩了一下。"你这儿塌了。"她捏住他的无名指，往品格下方挪了两毫米，指尖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橘子。"劲儿往下沉，别往上翘。"她的呼吸扫在他耳尖上，那片皮肤瞬间烧了起来，按弦的力道却稳了下来。
小川在门口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看见这一幕，笑得肩膀直抖："我靠，手把手教学啊狗涵，你出息了。"
洛凝耳尖一热，把速写本扔过去砸在他头上，小川捂着头"嗷"了一声，瓜子撒了一地，他蹲下去捡，嘴里还嘟囔："至于吗，我就说一句……"
练到中午，金涵左手指腹磨出了血泡，换和弦的时候蹭破了，血珠子渗在银色弦线上。他咬着牙没吭声，洛凝却看见了，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小恐龙创可贴，"啪"地拍在他膝盖上："贴了再弹，别把血弄我琴上。"她蹲下来，捏着他的指尖翻了翻，皱了下眉，撕开创可贴，拇指按住血泡边缘，慢慢把胶带贴上去，按了按边缘，确认粘牢了才松开手。
小川捡完瓜子，凑过来看见创可贴上的小恐龙，笑得直抖："洛凝姐，你这创可贴哪儿买的？给我也整一个呗，我上次搬设备划了手。"洛凝瞥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粉色的Hello Kitty的扔给他，小川当场把盒子捂在胸口，瓜子都不捡了，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下午试演的时候，金涵弹到最飙的那段，拨片卡进了第三弦和第四弦的缝里，他一扯，带得弦音歪了半拍。他以为要砸锅，洛凝右手直接在弦上滑了个音，把那个歪的音圆了回来。两个人的声部本来各弹各的，这下突然缠到了一块儿，一沉一飘，居然比之前排的还顺。
最后一个音散在空气里，小川手里的瓜子壳掉在地上，他走过来拍了拍金涵的肩膀，力道重得像要把他拍进地里："我靠，这都能救回来？真行。"
洛凝合上谱子，捏着金涵沾血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个碘伏棉片，掐着他的指尖擦了擦，棉片的凉意渗进皮肤里，金涵缩了一下，她抬头瞪了他一眼："别动。"擦完血，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个梅干，扔在他手心里："酸的，补维C。"
晚上三个人去食堂吃馄饨。刚坐下，一个穿浅蓝连衣裙的女生抱着一摞节目单走过来，马尾辫晃来晃去，笑起来有颗虎牙："洛凝，下周演出我帮你盯后台啊？"洛凝点了点头，女生又看了金涵一眼，笑着说"加油啊"，就走了。金涵觉得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金涵手指疼得拿不住筷子，洛凝瞥了他一眼，默默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到他碗里，说"吃这个，大补呢"，然后低头扒自己的馄饨。
小川正往馄饨里倒醋，看见这一幕，醋撒了一半在桌上，他拿纸巾擦了擦，憋笑憋得脸都皱了，没敢出声。
金涵捧着碗，看着碗里的卤蛋，隐约瞥见洛凝的耳尖似乎沾染了绯红，到底是不是呢，她也不确定，只咬了一口卤蛋，咸香的，的确比梅干饭团好吃多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风里带着桂花香。小川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歌，洛凝走在最后，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明天早来十分钟，我教你弹那个滑音。"
金涵愣了愣，点了点头，说"好"。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他们下午缠在一起的吉他声，乱哄哄的，暖得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