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哪个精灵在王都是安全的。”薇奥拉说，“我在北城区开了十二年诊所，从来没被骑士团骚扰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骑士、审判官、主教，他们不是神，他们会受伤，会生病，也会需要医生。而整个王都最好的医生都在教会里，剩下的就是我了。他们知道我在这里，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说不定哪天自己就得求上门来。”
她把擦好的手术刀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艾莉丝。
“所以，在这个城市里生存，重要的不是你是什么种族。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让别人不得不需要你的价值。没有价值，你是精灵就是原罪。有价值，即使你是精灵，他们也会先掂量掂量动你的代价。你的价值，决定他们对你的估值。”
等到艾莉丝回到公会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推开那扇被塞西莉亚弄坏的门，发现莉莉安已经到了，正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拿着被崩飞的门闩，一脸茫然地看着。
“早啊，莉莉安。”
“艾莉丝！”莉莉安举着门闩跑过来，“这怎么回事？门怎么又坏了？”
“昨晚风太大，门闩老化了，自己崩开了。”艾莉丝面不改色地说，“回头请工匠来修一下就好，不碍事，先拿张椅子顶着吧。”
莉莉安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先是看了看门闩断裂的横截面，又看了看艾莉丝眼下明显的黑眼圈，最后目光落在她袖子被撕掉一块的制服上。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看起来很累，而且你的袖子……”
“当然是熬夜做方案咯。”艾莉丝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沓羊皮纸，那是她凌晨在转移伤者之前赶出来的S级悬赏池提案初稿，“这个，等会儿我要去找会长谈。”
莉莉安接过那一沓纸，翻了翻，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你一夜没睡就写了这个？”
“睡不着，不如干活。”艾莉丝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日常任务你帮我顶一下，我可能要在会长办公室多待一会儿。有人来交任务的话，按照我昨天给你画的那个流程图处理就行，拜托了，莉莉安小姐。”
“可是……那个流程我还不太熟。”
“不熟就多练，做错了算我的。”
莉莉安看着艾莉丝走向会长办公室的背影，抱着一沓纸站在原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她最近到底怎么了。”
旁边正在擦桌子的另一个事务员探过头来：“你没发现吗？艾莉丝最近好像变了个人。以前说话都不会大声的，现在居然敢一个人面对猎巫骑士团的搜查。”
“什么？猎巫骑士团昨晚来过？！”
“你不知道？我也是今早听隔壁面包店老板说的。半夜的时候骑士团的人在这附近挨家挨户搜查，好像是在找什么人，不过艾莉丝没让他们进公会。”
莉莉安张大了嘴。
她扭头看向走廊尽头，正好看到艾莉丝的身影走进会长办公室。
会长办公室在公会二楼，是一个堆满了账本、任务档案和空酒瓶的房间。
王都分会会长格鲁姆·铁砧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矮人，身高刚到艾莉丝的胸口，一把花白的胡子编成三条辫子垂在胸前。他的办公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王都地图，地图上用墨水画满了各种标记：红色是危险区域，蓝色是任务高发区，绿色是安全通道。
此刻他正坐在那张地图面前，捏着艾莉丝的提案，眉头越皱越紧。
艾莉丝站在办公桌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她不是第一次向领导汇报方案了，前世做了八年策划，被老板和投资人拷打的经验丰富得很。但这次不同，汇报的内容不是游戏系统，是公会改革方案，旨在践行她在这个世界的生存策略。
“……S级悬赏池、情报汇总制度、任务差异化定价，这三个模块是联动的。”她用公会提供的数据来佐证方案，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如果能推行，不仅能让高等级冒险者的赏金结算更顺畅，还能提高整个公会的运营效率。我算过了，光是任务定价优化这一项，一个月就能多赚三成的抽成。”
格鲁姆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提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盯着艾莉丝。
“你知道这三十年里，有多少人跟我提过要改革公会吗？”
“……我不知道。”
“七个。”格鲁姆伸出七根粗短的手指，“七个里有四个是总部派来的，两个是王国税务局的，还有一个是退休的S级冒险者。他们写的方案个个都比你的厚，比你的好看。”
他把提案放到桌上，推回到她面前。
“结果呢？”
“结果他们没有一个实施成功。原因是，他们不懂公会。”格鲁姆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墙边，拍了拍墙上挂着的一块铜质牌匾。牌匾上刻着冒险者公会王都分会的成立日期，距离现在已经有一百二十多年了。“公会不是公司，不是军队，也不是政府。它只是一群自由冒险者自发组织起来的地方。你给他们定太多规矩，他们就走了，去别的分会，或者干脆自己单干。所以你这份方案……”他又看了一眼，“……写得不赖，思路清楚，算得也明白。但你少算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人。”格鲁姆转过身看着她，“冒险者不是棋盘上的棋子。你给他们设定了S级悬赏池，但他们会不会配合？你觉得总部凭什么听我的，把一大笔专项资金拨给一个远离总部视线十年的偏远分会？还有这个情报汇总，你要冒险者们主动分享自己的任务情报？你知道对于冒险者来说情报就是命根子吗？他们凭什么白白交出来？”
艾莉丝愣了一下。这些问题她其实想过，但写方案的时候下意识按照前世做游戏的思路走了，她习惯了玩家会按照系统的引导行动。但这里不是游戏，这里的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情报就是生存资源，没有人会轻易交出去。
“……会长，你说得很对，这些我确实没想清楚。”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但是，除了这三个模块之外，我今天真正想找您谈的，其实是另一份方案。”
艾莉丝从口袋里抽出另一张羊皮纸。这是她凌晨写完提案之后，又花了很多心思做的第二套方案，当然，是精简版的。
“刚才那份太理想化了，我们做做减法。”她把新方案摊开，“今年剩下的三个月内，只做两件事。第一，S级悬赏池可以不做全分会的，先只做一个人：塞西莉亚。她是大陆仅有的几个S级冒险者之一，她的任务结算如果能在我们分会顺利处理，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让整个冒险者圈子都看到这里的变化。第二，情报汇总暂时不需要所有冒险者参与，我建议先做个试点，在北城区的情报商人那里建立一个常设联系点，定期收集北境方向的情报。”
她深吸一口气。
“因为猎巫骑士团的大本营在北境。他们最近活跃起来了，迟早会和公会产生摩擦。如果公会在那之前拥有更多的情报优势，就能在未来的冲突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格鲁姆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烈酒。这是矮人特有的饮料，闻起来像是焦炭混着铁锈。他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放下杯子。
“……你知道昨晚骑士团在城里搜查的事吗？”
“知道。”艾莉丝没有刻意回避，“他们来了公会。”
“我听说了。”格鲁姆的眼睛盯着她，“你把对方队长的话术怼了回去。胆子不小。不过，你用的是紧急搜查权的条文。这个条文在公会手册里是存在的，但是已经二十年没有人用过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昨晚临时翻的。”
“临时翻的能翻得那么准？”
“……我以前在精灵王庭学过一些法律知识。最近记忆在慢慢恢复。”
格鲁姆又盯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最后说，“你的方案，先试行一个月。S级悬赏池的事我会跟总部沟通，塞西莉亚那个任务先按S级结算，钱不够的部分我去谈。至于情报点，你说的那个在北城区的情报商人，叫什么名字？”
“塞尔温。”
格鲁姆的胡子好像动了一下。艾莉丝后来才知道，那是矮人表达惊讶的方式。
“……有意思，你连塞尔温都找到了。那个老东西欠过我人情，倒是可以谈。”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行了，去干活吧。方案放着，我再看看。”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艾莉丝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狡猾的小家伙，公会外面的人，比公会里面的人危险得多，你得小心一点。”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艾莉丝站在原地，心里反复咀嚼着会长最后那句话。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昨晚塞西莉亚提到有内鬼，现在会长又暗示外面的人更危险。这两条信息叠在一起，让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会长知道骑士团在追捕精灵，也许他不知道那个精灵遗孤就是艾莉丝本人。他的警告不一定是针对她的身份，因为她最近的变化太显眼了。
但无论如何，艾莉丝心怀感激，这条警告，她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