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艾莉丝按照塞西莉亚给的地址，找到了北城区那个老情报商人的住处。
那是一栋夹在两家铁匠铺之间的窄小建筑，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叮铃叮铃……”
艾莉丝推开门。
门后的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有限的空间内几乎塞满了书架，每一层书架上都堆着发黄的旧书、羊皮纸卷、地图，还有一些她完全不认识的奇怪收藏品，比如泡在玻璃瓶里的某种生物标本，和一只看起来像是矮人工艺的机械猫头鹰。
房间正中央，一张橡木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半精灵男人。
他的头发是花白色的，但脸上的皱纹却不多，让人很难判断他的确切年龄。他的左眼是精灵的翡翠绿，右眼是人类的灰蓝色，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同时看着艾莉丝。手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艾莉丝小姐。”他开口了，声音温和而缓慢，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仔细掂量才说出口，“等你很久了。”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会来。”塞尔温端起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今天凌晨有人来敲门，让我多留一会儿门，说傍晚有客人。敲门的那个冒险者，塞西莉亚，我认得她。十二年前她护送过精灵族，那件事在王都的情报圈子里是一段传奇。”
艾莉丝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虽旧，意外地很结实。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我来这儿是为什么？”
“呵呵，大致能猜到。”塞尔温放下茶杯，“一个精灵族的前台接待员，大半夜让S级冒险者来给我传话，又在前一天晚上独自挡下了猎巫骑士团的搜查，你肯定不是来叙旧的，想知道些什么？”
“两件事。第一，十二年前精灵灭族的完整历史，书上写的、没写的、被教会删掉的，所有。第二，关于古代精灵神殿，入口在哪里，里面有什么，怎么进去。”
塞尔温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身后的书架前，从最上面取下一本厚重的，封面已经残破不堪的书。他把书放到桌上，但没有打开。
“这两样东西，单独买，每一样三百金币。”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钱包在哭泣，她一个月的工资是四十个金币，不吃不喝也要攒大半年。
“……能不能便宜点？”
“知识从来不打折，尤其是会要命的知识。不过，你可以不用钱来付。”
“那用什么？”
“答案。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如果你回答了，并且回答的是真话，能让我满意，那么这两样都免费。”
艾莉丝警惕地看着他。
“……你先问。”
塞尔温重新坐下，将身体微微前倾，那一对异色的瞳孔专注地注视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这个月第三个来找我问精灵灭族消息的人。第一个是猎巫骑士团的人，一个审判官助理，来查有没有遗漏的精灵遗孤资料。第二个嘛，是个冒险者，来查精灵王族的下落。”
“那个冒险者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情报商人也有情报商人的原则。但我可以告诉你，她自称是你的朋友。”
塞西莉亚。
艾莉丝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塞西莉亚确实在帮她，但她同时也在暗中调查自己。这说明塞西莉亚对她说的那些话里，有一些是真的，也有一些是隐瞒的。
“……好，先不管她。你的问题是什么？”
塞尔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说的是一句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为什么还活着？”
“……什么意思？”
“精灵族当年被灭族，活下来的精灵屈指可数，而王族血脉更是被教会列为‘必须清除’的目标。十二年了，你藏在什么地方？藏在谁的庇护之下？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突然出现在王都？还有大预言说过，你会回来，为什么？”
“什么预言？”
塞尔温没有回答她的反问，只是盯着她，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艾莉丝想起了很多事情。她想起了那个金色的梦境，想起了那个高大的精灵说“你心脏里的东西比整个王都都重要”，想起了塞西莉亚提到的精灵王族，想起了这具身体里那个似乎还在沉睡的、真正的“艾莉丝”。
最后她抬起头，给出的回答只有一句话。
“……我自己也不记得了，但我在找答案。”
塞尔温注视了她很久。
他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及格了。”
他把那本厚厚的旧书推到她面前。
“这是《精灵王庭编年史》的未删节版，是当年灭族之前从精灵王庭的图书馆里抢救出来的孤本。里面记录了从精灵建国到亡国的全部历史，包括被教会列为禁书的那部分。注意看的时候不要让别人发现，持有这本书本身就是罪，至少在王国境内是。”
艾莉丝双手接过那本书。书的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用金线绣制的精灵族远古徽记。
“第二样东西，”塞尔温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线索。神殿的入口被封印在‘月影家族的陵墓’里。月影家族是精灵王族的旁支，陵墓在王都城外的精灵故地遗迹中。现在那片遗迹被教会封锁了，没有教会的许可是进不去的。”
“意思是，我得想办法潜入教会封锁的区域，找到一个可能已经变成废墟的陵墓，然后在里面找一个被封印了十二年的神殿入口。”
“差不多。”
“……还有别的线索吗？”
“有。但不在我这里，在魔法学院。”
“魔法学院在北境，猎巫骑士团的大本营。”
艾莉丝感觉到这一切似乎都是命运的指引，骑士团，又是他们？
“我知道了。谢谢你，塞尔温先生。”
她站起来，把编年史紧紧地抱在怀里，转身走向门口。
“等一下。”塞尔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刚才说的那个问题，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突然出现。如果你自己都想不明白这个，那么你最好在天亮之前就离开王都。因为有人不想让你活着。”
艾莉丝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刚才提到的‘大预言’，到底是什么？”
塞尔温又沉默了一会儿，看来这个问题他也不想收费。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字字清晰。
“当你心脏开始跳动的那一天，世界的齿轮将会重新转动。精灵的王女将归还，或毁灭。”
“……这是谁说的？”
“精灵族的最后一个大祭司。”塞尔温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异色的双眼同时眯了起来，语气恢复到最初的圆滑与疏离，“也是在灭族那天，被教会公开处决的那一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