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塞西莉亚来公会结算任务。她提交了一个小型清剿任务，清理王都以北某条商路上的一窝魔化野狼，赏金不算高，只有两三百金币。
“塞西莉亚，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
“我之前去北城区找情报商人，他告诉我一件事。他说，在我之前，已经有人去找他问过精灵王族的下落。一个是骑士团的人，另一个是公会的冒险者。”
“……那个情报商人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你这么信他？”
“他在这个城市做了几十年情报生意，而且从来没有卖过假消息。”
塞西莉亚沉默了。
“没错，是我。”
“……你为什么要调查我？”
“十二年前，菲莉安·月影，你的母亲，委托我护送她和你从王都到边境。任务结束后，她死了，就死在大祭司被处决的同一个广场上。我欠她一条命，但没来得及还。”
“十二年后，你突然出现在公会前台。你知道在情报贩子嘴里，一个失踪十二年的精灵王女突然重新出现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可能不是真的。”
“对，所以我去查了。我想确认你是真的，不是教会放出来的诱饵，也不是某个精灵伪装的骗子。塞尔温告诉我的结果是，你身上有月影家族的魔力波动，做不了假。”
这个解释让艾莉丝觉得合理，同时也让她松了一口气。但她还想知道另一个问题的答案，那个被撕掉的预言到底写了什么，以及它是否和她的心脏有关。
“你除了问塞尔温关于我的事，还有没有问别的？”
“别的什么？”
“精灵族的预言。”
“没有，我对预言没兴趣，我只对人感兴趣。”
艾莉丝小姐在心里默默更新了她对塞西莉亚的信任评级：从“基本可信的同伴”调整到“完全可以信任的同伴”，虽然她肯定还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傍晚，一个陌生的冒险者来找艾莉丝结算任务。艾莉丝接过他的任务单，这是一个采集任务，月光草，赏金按照十株计算。任务单上写着，采集数量确认无误。当她打开布袋检查时，发现里面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草是假的，货不对板。颜色不对，纹路不对，切口处还用的是染料染色，真是拙劣的骗局。
“这些不是月光草。”她把假的那几株挑出来，摆在柜台上。
这位冒险者是一个身材壮硕的人类男性，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
“你凭什么说这是假的？你一个前台，你懂什么？”
“月光草的叶脉在月光下会发出银色的荧光，这是它和普通草类最大的区别。”艾莉丝举起一株，对着窗外的月光，“你看，真草的叶脉会发光。你交的这一批，三分之一不会发光。它们只是普通的野草。”
冒险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伸手拍在柜台上，整个公会大厅都安静了下来。其他冒险者们纷纷转头看向这边，还有人皱起了眉，但没有人出声。
“你这是污蔑！我在外面忙活了三天，就采了这些草回来，你每天就坐在柜台后面动动嘴皮子，就说是假的？凭什么？你不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低级冒险者吗？尖耳朵的骗子！”
艾莉丝没有后退，也没有和他争吵，甚至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企图作弊的玩家。
“您好，先生，任务要求是‘采集月光草’，不是‘采集看起来像月光草的植物’。您交上来的那批假草大概值三个铜币，但三成假货意味着如果公会今天为您正常结算，后面需要月光草的炼金术师收到的就是假货。这不只是您一个人的赏金问题，关乎整个公会的信誉问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她笑了笑，然后给出了解决方案。
“现在我给您两个选择。第一，您去把假的补上，一个小时之内，交十株真正的月光草，赏金全额照发，不多扣一分。第二，如果您现在不想再去采集，我就按实际合格数量给您结算。”
冒险者的嘴唇颤抖着，然后他转头看向周围的冒险者们，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支持。但他看到的是一张张冷漠而平静的脸，一位坐在角落里的女性冒险者甚至站了起来，她的斗篷下面露出了属于A级冒险者的徽章，然后抱着双臂走到了柜台旁边。
“谁是尖耳朵的骗子？”她把剑放在柜台上，看了那个冒险者一眼，“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大厅里安静了。然后那个冒险者松开了按在柜台上的手，后退了两步。
“……我补，一个小时，十株。”
“请抓紧时间，月光草的采集窗口只到今晚，过了时间就枯萎了。”
艾莉丝小姐面带微笑。
冒险者抓起柜台上的布袋，转身快步走出了公会。他走之后，那位女性冒险者把剑拿起来重新挂回腰间，转身要走。
“……刚才谢谢你啦。”艾莉丝说。
“不用客气，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在公会里闹事，吵到我了。”女性冒险者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不过你那个流程确实不错。以前我交A级任务等了足足七天，这次一天就到账了。”
“……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可爱的艾莉丝小姐，你做得很不错，请继续保持。”她摆了摆手，走出公会大门。
“艾莉丝小姐！”一个年轻的男性冒险者挤到柜台前，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我上个月刚拿到的冒险者资格，是新人。这是我第一次交任务，请问你贴出来的那个新手任务推荐清单，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艾莉丝看着这个大概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语气温和了一些，“你是接了采集任务还是清剿任务？”
“采集！我按你写的，去了城南那个废弃矿洞里采矿石样本。那里真的很安全，我一个魔物都没遇到！而且还顺便在矿洞口捡到了一些很值钱的矿石，卖了不少钱，这个也要扣除服务费吗？”
“矿洞口捡到的不计算任务报酬，不扣费。”艾莉丝核实了他交上来的矿石样本，确认数量和品质都符合要求，“采集任务确认完成。赏金五个银币，加上你的冒险者评级积分。建议下次尝试难度稍高一点的采集任务，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当然感兴趣！谢谢你！以后我所有的任务都来这里交！”
艾莉丝小姐感觉自己被需要。
年轻人兴高采烈地走了。艾莉丝看着他清澈而愚蠢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前世的自己刚入行的时候，第一个项目上线，第一个玩家在论坛上说“这个系统改得不错”的时候，她也是这种心情。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后面会有无数个版本迭代和通宵加班在等着她，但那一个瞬间是真实而纯粹的。就像这个年轻的冒险者一样，他对冒险的憧憬和热情，正在被她亲手设计的制度保护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自己正做着和前世一模一样的事，制定规则，优化流程，帮助别人更好地做他们想做的事情。也许这就是她的能力。没有战斗，没有魔法，她只是一个会做系统的普通人。但在一个规则混乱、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规则本身就是武器。而那些被她帮助过的人，正在逐渐成为她的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