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勇者大人，国王陛下请您去议事厅。”
是托伦的声音。
起床，洗漱，穿好衣服——昨天那套衣服已经不能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新的，衣料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
议事厅在王宫的另一侧，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就能到。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魔王虽然身受重伤，但另外的两位魔将还没有露面，魔族实力依旧不容小觑，我们必须乘胜追击。”
是阿德莱的声音。
“您说的对，但是谁去追？谁能保证一定能击杀两位魔将和魔王的围攻？”
这个声音听起来很老，应该是一个贵族之类的人。
“我可以去。”
这是吉斯勒贝尔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语气。
“翼之勇者，您的实力我们自然相信，但魔王毕竟是魔王，即使重伤……”
“你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不不不，臣绝无此意……”
我推门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议事厅比偏殿大得多，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穿着各种颜色的华服，一个个看起来都位高权重。国王坐在最上首的位置，手里拄着那柄仪式用的剑，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阿德莱坐在左手边第二的位置，右手边坐着莉奈特，她依然是一副淡漠的神情，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吉斯勒贝尔站在长条桌的末端，大概是刚才正打算离开，被我推门的动作打断了。
“星之勇者来了，请坐吧。”
国王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在阿德莱旁边坐下。
“我们刚刚说到，魔王现在下落不明，而魔将还有两位没有露面，分别是‘镇压者’奥尔科特和‘弑杀者’卡斯塔，”国王缓缓说道，“根据情报，这两人实力强大，之前之所以没有参战，是因为一直在镇守魔族的后方领地。”
“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并没有因为魔王重伤而好转，”那个老贵族接口道，“反而因为魔王隐匿，魔族群龙无首，这两个魔将说不定会趁机作乱。”
“所以我提议，四位勇者共同去处理这两个魔将，至于魔王，谁先处理完手头的任务，谁就去追捕。”
阿德莱说。
“共同？你是觉得我需要别人帮忙来处理两个魔将吗？”
“我只是觉得，稳妥起见，还是应该……”
“既然你觉得稳妥重要，为什么不去镇守南部边境当缩头乌龟？”
阿德莱的脸色沉了下来：
“如果你非要带着个人恩怨参加会议，那你还是尽快离开吧。”
“够了。”
国王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
“朕意已决，四位勇者分别行动，月之勇者负责追查魔王下落，岩之勇者与翼之勇者分别对付‘镇压者’与‘弑杀者’，星之勇者……”
国王顿了顿，看向我。
“星之勇者，你回南部边境待命。”
回南部边境。
我愣了一瞬。
按照那本书上写的，我过去四年一直在那里镇守，魔族不敢侵犯。现在让我回去，大概是想让我继续当那个保险，万一其他勇者失败了，至少还有我在后方兜底。
我挺满意这个决定，像吉斯勒贝尔说的那样当个缩头乌龟，等其他勇者杀死魔族就行。
“是。”
没有更多的话，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散会后，阿德莱走过来，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
“杰，南部边境就拜托你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莉奈特从我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吉斯勒贝尔早就飞走了，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越来越远。
我走出议事厅，托伦还等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勇者大人，这是给您准备的一些干粮和水，路上吃。”
也不知道他那来的消息这么快就知道我要回南部边境了。
“谢谢。”
我接过布包，挂在肩上。
“勇者大人，您现在就要走吗？”
“嗯。”
“请跟我来。”
一路上，托伦走在前面，依旧很慢。到了宫门口，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我上马车，掀开窗帘，最后看了王宫一眼。
有想起什么吗？并没有，这是星之勇者杰·维尔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仅此而已。
马车动了，依旧平稳，没有任何颠簸。
宫殿的轮廓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晨光里。
我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的风景。王城的街道在清晨时分很安静，大部分商铺还没开门，只有几家面包铺亮着灯，热气从窗口冒出来，带着麦子的香味。
出了王城，景色渐渐变得荒凉，大片的农田被低矮的灌木丛取代，然后是树林，然后是连绵不断的丘陵。
我盯着窗外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本书上写的字。
“三岁时，村落被四魔将之一‘祝祷者’伊索占领，父母双亡，全村仅杰·维尔一人幸存。”
三岁。
一个三岁的孩子，在魔族屠村之后独自活下来，被孤儿院收养。然后五岁觉醒魔法，十六岁受封勇者，十七岁杀死两个魔将。
这些字写起来很容易，但真的发生在一个人身上，该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
一个三岁的孩子会记住这种家破人亡的仇恨吗？当他杀死魔将时会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吗？他还记得自己父母亲人的样子吗？
我曾经知道。
马车大概走了三天，中途只在驿站换了两次马，托伦全程没有跟我多说什么，只是偶尔问一句“勇者大人，需要休息吗”
“不用”
他就继续赶路。
第三天傍晚，马车在一座要塞前停下来。
要塞建在两座山之间的隘口上，城墙很高，全部用灰色的石砖砌成，看起来坚固得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城墙上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哨塔，哨塔上挂着旗帜，旗子上绣着一颗银色的星星。
星之勇者的旗帜。
我下了马车，要塞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队士兵列队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神情坚毅，在看到我的瞬间，他眼眶略微有些泛红。
“勇者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按照书上所写，我离开边境大概有好几年了。
我看着那个男人的脸，拼命在记忆里搜寻，但什么都找不到。
这个人是我的部下，我叫什么来着？不，不是我的名字，是他的名字……
“你辛苦了。”
我最终还是没有想起他的名字。
“不辛苦，您回来就好，您回来就好。”
他就这么笑着看着我。
士兵们也露出笑容，一个个站得更直了，像是突然有了主心骨。
我跟在那名刀疤脸部下的身后走进要塞，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有兵营、马厩、粮仓、铁匠铺，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训练场，几个士兵正在那里练习剑术，看见我进来，立刻停下动作，立正站好。
“继续。”我说。
他们又开始练了，但明显比之前更卖力。
部下带我走到要塞最里面的一间屋子，推开门：
“勇者大人，这是您的房间，一直给您留着，每天都有打扫。”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桌子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盏铜制的油灯。
很简单，但很干净。
我坐在床上，环顾四周。
我点了点头，他便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这间屋子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但某种感觉告诉我，我曾经在这里住过很久。
我走到桌前，翻开那几本书，都是些军事理论或者地理志之类的，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显然被翻阅了很多次。
但从头到尾，书上没有任何字迹，那个叫杰·维尔的男人，没有写下文字的习惯。
我合上书，放回原处。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点灯。
“群星的祝福”、“群星的疗愈”、“群星的回响”。
三种魔法，都需要“在能看见星星的情况下”才能发动。
也就是说，只要我在户外，只要不是阴天，我的身体就会自动被魔法强化，自动愈合伤口，自动……
等等。
“群星的回响：在能看见星星的情况下能看见所思念的人。”
所思念的人。
三岁就死了的父母。
十七岁时阵亡的火之勇者。
还有那些战死在南部边境的士兵们。
如果我站在星空下，我是不是就能看见他们？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瞬间，产生了一种熟悉感，这个动作。
原来，那个被称为“王国最强勇者”的人，也会失眠，也会做噩梦，也会在深夜寂寥无人时眺望星空。
夜风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
我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父母，没有火之勇者，没有死去的士兵。
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一言不发。
也许是因为我不思念任何人。
也许是因为，那个会思念别人的“杰·维尔”，早就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个叫这个名字的空壳。
我关上窗户，回到床边，躺下。
明天开始，又要在这里守着了。
守到其他勇者杀死魔王，或者，守到魔王卷土重来。
不管哪种结局，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只想活着。
仅此而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