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月。
在这段时间里,我逐渐熟悉了要塞的生活,也重新知道了那位刀疤脸部下的名字——卡恩。
看书,了解王国的历史,巡视边境,组织士兵的训练,每天大概就是这些事,开始时这么做并不容易,害怕会被发现自己失忆的事,不过好在有卡恩辅佐——他非常相信我。
与此同时,我也没有放弃找回自己的记忆,我努力在要塞中寻找杰·维尔的痕迹,但是一无所获,他像是一个幽灵,就这么消失了。
我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前方也不时传来其他勇者的消息:吉斯勒贝尔收复了南方失地;阿德莱找到了有关“弑杀者”卡斯特的线索。
除此以外就没有什么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如流水,我一直扮演着星之勇者。
天气逐渐转凉,要塞开始囤积冬天用的粮草,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吩咐卡恩去粮仓清点一下数量,自己则在房间里翻阅《安瑞亚王国历史》。
然而,我听到楼顶上有动静,现在的时间,应该没有人才对。
我合上书,看了眼窗外,月明星稀,也就是说,我的魔法有用。
“什么人?”
我站起身,心里有些紧张,不知道说的话有没有表现出这一点。
月光下,一个虚影逐渐显现,开始是几簇光,之后逐渐勾勒出一个年轻女性的轮廓,白发,灰瞳,带点肃杀的意味。
“月之勇者”卡莉奈·洛克。
然而,我还没有回过神来,她就说出了让我更加震惊的话:
“吉斯勒贝尔和阿德莱死了。”
沉默。
我的手心开始渗出汗,不可能,她一定是在骗我,怎么会这样……他们……死了?
“明天早上十点来芬丘奇灰沼林的木屋里,我有事情找你商量。”
不等我回答,她便逐渐消散。
房间重归寂静,月光照进来,将地面染成一片惨白。
死了。
那个说话带刺,张着翅膀的吉斯勒贝尔,那个拍着我的肩膀说“拜托你了”的阿德莱,都死了。
我记得书上写过,吉斯勒贝尔的“天空的魔法”据说能在空中与魔族周旋数天不落下风;阿德莱则是岩石的化身,能够抵御绝大部分物理攻击。
那我呢?
一个失忆的,连魔法都记不清怎么使用的冒牌货,凭什么活到现在?
三个被动魔法在自行运转,这我知道,身体比普通人强上不少,伤口能自行愈合,但这些足够对付魔将吗?足够对付魔王吗?
我坐在床边,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如逃跑吧,管他什么王选,什么魔王,什么要塞,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可是我能逃到哪去,一个人,什么都不记得,而且王国肯定会下达通缉令,到时候该怎么办?
冷静。先冷静下来。
莉奈特说“吉斯勒贝尔和阿德莱死了”,但没有说他们是怎么死的。是分别被各自的对手杀死的,还是遭遇了别的意外?她说“明天早上十点来芬奇丘灰沼林的木屋里”,灰沼林在哪里?离要塞远不远?
我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她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有没有可能她看出我失忆了,想把我骗出去除掉我,少一个王位竞争者?勇者就都是圣人吗?我就不是。
可是,如果她想杀我,明明刚才就可以动手,何必多此一举?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桌前,点起油灯。
桌上的地图是我这一个多月里最常看的东西。南部边境的地形我已经烂熟于心——隘口以南是大片的荒原,荒原尽头是连绵的黑森林,黑森林再往南,就是魔族的领地。
芬丘奇灰沼林。
我在地图上找了一会儿,最终在地图的东南角找到了这个名字。那是一片不大的林地,位于安瑞亚王国与魔族领地的交界地带,离要塞大概两天的路程。
两天。
如果我现在出发,明天早上十点之前能赶到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但莉奈特既然约了这个时间,想必她会等我。
我收起地图,吹灭油灯,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每隔十几步才有一盏壁灯。我来到卡恩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谁?”
“我。”
门很快被打开。卡恩披着外衣,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勇者大人,出什么事了?”
他问这话的时候,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佩剑。这是长期驻守边境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保持警惕。
“我要离开几天,要塞的事暂时交给你。”
“是。”
没有问我去哪里,去干什么,和谁去,只是干脆地答应,卡恩就是这样,无条件信任我,或者说,信任星之勇者。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马厩。
深夜的马厩里弥漫着干草和马粪的气味,几匹马安安静静地站在隔间里,偶尔打个响鼻。我挑了那匹从王城一路骑过来的棕色母马,它看起来最温顺,也最有耐力。
马鞍、缰绳、水囊、干粮。我还从武器架上拿了一把剑挂在腰间——虽然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用,但带着总比空手强。
夜风很凉,让人感觉自己像是个没穿衣服的婴儿,赤裸,惶恐不安。月亮挂在西边,快要落下去了,星星到是比刚才多一些。
“群星的祝福”。
我抬头看了一眼星空,什么感觉都没有。身体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力量涌上来的感觉,也没有任何异常。魔法在悄无声息地运转着,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让人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也许过去的我也是这样。
不需要刻意去想,不需要刻意去感受,星之勇者就站在那里,强大得让人安心。
可我不是他。
我策马沿着山道向南行去。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月亮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开始泛白,星星也跟着一颗一颗地熄灭。
等到第一缕晨光照到脸上时,我已经走过了南部边境最外围的几个哨站,进入了真正的无人区。
这里的植被开始变得稀疏,土地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偶尔能看到枯死的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一双双干瘦的手在求救。
魔族领地。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阵发凉,但我没有停下。
书上说杰·维尔十七岁时就深入过魔族领地,连续击杀两个魔将。他在这里如入无人之境,魔族听到他的名字就望风而逃。
可我不是他。
我只是一个失忆的普通人,骑着一匹马,腰上挂着一把可能根本不会用的剑,往魔族的腹地走。
我到底在干什么?
也许是疯了。
也许是被莉奈特那句“吉斯勒贝尔和阿德莱死了”吓懵了,做出了一些不理智的决定。
但无论如何,我已经走了将近六个时辰,离灰沼林越来越近,现在回头也来不及了。
太阳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我看到了那片林子。
灰沼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