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沼林。
名字听起来阴森森的,实际上却比周围的荒地要好看得多——至少这里有树,而且是活着的树。树木不算太密,但每一棵都长得高大挺拔,树冠连成一片,在阳光下投下大片的阴影。
林子的边缘是一片沼泽,水面泛着灰白色的泡沫,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这就是“灰沼”的由来,大概。
我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一棵树上,然后沿着沼泽边缘往林子里走。
木屋。
莉奈特说木屋。
我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就在林子深处找到了它。
说是木屋,其实更像是一个猎人临时搭建的窝棚,墙壁由粗糙的圆木垒成,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看起来摇摇欲坠。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然后推门进去。
木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熄灭的油灯。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大概是生火用的。
没有人。
莉奈特不在。
我环顾四周,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等,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我猛地转身。
莉奈特就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我知道是她——那种淡漠的气质,和上次在议事厅时一模一样。
“你比我想象的要早。”她说。
“我骑得快。”
她走进来,随手把门关上。木屋里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她点燃了油灯,昏暗的灯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坐。”
她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来,她坐在对面。
沉默了几秒。
“吉斯勒贝尔和阿德莱是怎么死的?”
我先开口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
“跟我来。”
她走出木屋。
我跟在她后面,来到木屋的后方,她指了指地上的两个物体。
我的瞳孔瞬间放大。
两具尸体。
吉斯勒贝尔和阿德莱的尸体,如假包换。
吉斯勒贝尔那双标志性的翅膀早已被折断,还粘满了污泥,胸口直接被撕裂,死不瞑目。阿德莱的尸体倒是还算完好,没有明显外伤,但是异常瘦弱。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冲上头顶,胃里的东西忍不住往上翻涌,几乎站不住,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尸体,甚至还是自己认识的人。
最后一丝怀疑破灭,莉奈特没有说谎,他们真的死了。
“卡斯塔主动找到了吉斯勒贝尔,吉斯勒贝尔太自信了,但他几乎是一开始就被卡斯塔压制,三天后,他的尸体在一个南方荒原被发现。”
莉奈特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顿了顿。
“阿德莱更惨一些。他对付的是‘镇压者’奥尔科特,一开始占据了上风,但奥尔科特用计把他引入了一个峡谷,然后引发了山崩。阿德莱的岩石的魔法能抵御攻击,但不能让他从几十吨的石头下面爬出来,他就在岩石里被活活饿死,我当时正好被十几个魔族缠住了,他没能等到我去救他。不过,他还没算白死,他砍断了奥尔科特的右臂,还刺瞎了他的双眼。”
沉默。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最终开口了,声音沙哑。
“月光告诉我的。”
“魔王呢?”
“下落不明。”莉奈特说,“我追查了一个多月,没有任何线索。他像是从人间蒸发了。”
她抬头看着我,灰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冰冷。
“所以我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一起去杀‘镇压者’和‘弑杀者’,然后把魔王找出来,杀死。”
我愣了一下。
“等等,”我说,“你的意思是,我们两个去对付两个魔将?吉斯勒贝尔和阿德莱各自对付一个都没有成功,我们要一次性对付两个?”
“不是一次性,卡斯塔和奥尔科特目前还在各自的领地内,我们可以各个击破,先杀奥尔科特,再杀卡斯塔。”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两个能行?”
莉奈特看了我一眼。
“因为你是星之勇者。”
“……”
又是这句话。
王国最强的勇者,杀死过两个魔将的人,所有人的希望。
可那不是我。
怎么办?告诉她我已经失忆了,现在的我只是个废物?她会是什么反应?震惊?怀疑?轻蔑?把这个消息公之于众?甚至是愤怒之下把我杀了?我并不了解她,她做出什么都有可能。
思前想后,我决定先答应她,反正最坏的情况下我可以临阵脱逃,留下她一个人送死,虽然我知道这种想法很无耻,很卑鄙。
“我答应你。”
莉奈特的灰瞳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转身离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好好休息,我出去找点吃的,”她突然想到了些什么,顿了顿,“如果你有时间,找个地方把他们埋了吧。”
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远处。
我再也支撑不住了,瘫倒在地上,午后的阳光照在我和两具尸体的身上,有种让人不真切的感觉。
如果是真的星之勇者在这里就好了,他一定能解决所有问题,救下吉斯勒贝尔,救下阿德莱,杀死魔将,杀死魔王,当上国王……那我该怎么办呢?我能去哪里呢?哪怕是托伦和卡恩在这里也好,他们一定会有办法。
可惜没有人在这里,只有我,两具尸体,还有冷漠的莉奈特,如果非要算上她的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自己应该缓过劲了,于是起身,背上阿德莱的尸体往林外走去,相比于吉斯勒贝尔,他更不让我讨厌,所以我决定先葬他。
尸体很沉,就如同他的名号一样,像个石头,他明明是饿死的怎么还这么重?他平时也是这样的吗?他死的时候在想些什么?他的过去是什么样的?他有亲人吗?为什么当上勇者?他跟杰·维尔有过什么交集,为什么这么信任我?真奇怪,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怎么想过他,现在他死了,这种想了解他的想法是怎么回事?他明明已经不会告诉我了。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应该没有多远。现在是午后,没有星星,也就是说我现在的身体素质和普通人无异,尽管我想让尸体离木屋远一点,但就在这里吧,毕竟吉斯勒贝尔的尸体还没有搬。
我轻轻将尸体放下,掏出腰上的剑,没有铲子,我只能用它来挖坑了,这把剑在我手里真是遭罪了,我自嘲道。
剑很短,每次能挖出的泥土有限,半天的工夫才挖出一个浅坑,勉强够放下两个人,但这样就够了,我已经快没力气了。
我将阿德莱的尸体拖进坑里,底下有几块大石头,我挖不出来,但我想他应该不会讨厌,他可是岩之勇者。
做好这一切后,我又回去背上吉斯勒贝尔的尸体,那个不可一世,瞧不起任何人的翼之勇者会想到有一天会亲手被自己讨厌的人埋葬吗?他的骄傲应该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可惜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挺想问问他为什么那么讨厌星之勇者,他是我第一个知道的讨厌星之勇者的人。
我将吉斯勒贝尔也拖进坑里,还好他的翅膀折断了,要不然还真放不进里面,但是还是很拥挤,翼之勇者和岩之勇者,就这样并排躺在一起,他们生前风光无限,死后却被我潦草埋在荒原里。
不过无所谓了。
泥土一点点覆盖他们的身体,手,脸,最后是吉斯勒贝尔的翅膀。
我没有急着回木屋,而是坐在地上,眼眶湿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伤心吗?应该不是,他们和现在的我并没有太多交集,世界上少了两个认识我的人,这没什么,但是与此同时,世界上少了两个为数不多我认识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你一个人乘着船在海面上,而木板却被一根根抽离,一开始没什么,但到最后四周只剩下水,你什么也抓不住。
那种溺水感。
我抬起头,天不知不觉已经黑了,星光洒下来,恍惚中,我仿佛看见了吉斯勒贝尔和阿德莱,但是到最后,我发现我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