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回到木屋的时候，莉奈特已经回来了，她正将一个瓦罐架起来煮汤，里面是一些蘑菇，野菜和不知名的肉。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在一口碗里盛了些汤，默默地递了过来。
我接过碗，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眼泪几乎滚了出来，不是因为美味，而是太烫了。
“我找到奥尔科特的位置了。”
我没有说话。
她不管，继续说：
“他在黑森林西南边的一个营地里养伤。里面大概有五十来个魔族，我们对付不过来。计划是明天晚上行动，不给他喘息的时间，我会用月光把他传送开营地，你在黑森林里待命。”
晚上，那好，起码“群星的祝福”和“群星的疗愈”还能发挥作用，起码，可以让我逃跑的时候更快一些……
“就这样，睡吧。”
说完，她熄灭油灯，背对着我躺下。
……
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莉奈特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过我确定她已经睡了。
但是我睡不着，毕竟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更何况明天晚上杀死奥尔科特，这怎么看都不现实，即使他已经受伤了。
不如现在就逃跑吧，回南方要塞，要是莉奈特找过来就推说后方不能没有人镇守，或者说……
我默默按住悬挂在腰间的剑。
在这里，杀了她。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立马否决掉了。
可是，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真的成功了呢？
杀了卡斯塔，杀了奥尔科特，替吉斯勒贝尔和阿德莱报了仇，还最终杀死了魔王。
到时候，一切都会重新开始，我将成为国王，再也不用活在星之勇者杰·维尔的阴影下，也再也不用体会那种令人窒息的……
溺水感。
我的手微微颤抖，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明显。
我强迫自己睡下，不要再想别的事了。
第二天清晨，我从睡梦中醒来。
莉奈特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道又干什么去了，半瓦罐里的汤已经凉了，在表面冻出一层油脂，底下烧了一半的柴火堆在一起，令人心烦意乱。
我还待在木屋里，昨天的一切都不是梦。
走出木屋，强烈的阳光让我有些睁不开眼，这时我才明白自己已经睡得很久了。
阳光下，映出一个女性的剪影，是莉奈特，她正牵着两匹马朝我走来，其中一匹正是我骑过来时的棕色母马。
莉奈特将缰绳交在我手里，我抱住母马的脖子，感受她的鼻息呼在我的身上。
“接着。”
莉奈特说着，扔给我一个包，里面是一些干粮和水。
随后，她骑上了自己的黑马，示意我跟上来。
一路无话。
黑森林比我想象得还要安静，或者说，死寂。
树木高大的遮天蔽日，枝干扭曲盘结，像无数条为了交配盘曲在一起的蛇，让人感觉恶心。地上几乎没有杂草，只有厚厚的落叶，马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尸体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偶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莉奈特走在前面，她的黑马在黑暗中几乎隐形，只能听到蹄子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我跟在后面，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
“还有多远？”我问。
“半个时辰。”
莉奈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月光很亮，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能看见星星——或者说，我能看见头顶那一小片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星空。
魔法在运转，我能感觉到。
但我不确定这够不够。
“奥尔科特，”我犹豫了一下，“他的魔法是什么？”
“镇压的魔法。”
莉奈特终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具尸体。
“他能让周围的魔法失效。不是彻底消除，而是压制——就像是给魔法加上一个沉重的镣铐，让它运转得极其缓慢，缓慢到几乎没用。”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没有再说些什么。
我们重归于沉默。
“杰。”
她叫了我的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叫我的名字。
“嗯？”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杀死魔王的最后一刀，交给我。”
听她的语气，好像我们杀死魔王是板上钉钉的事一样，不过她很快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为什么？”
我下意识地问，但我立马后悔了，这是别人的私事，更何况我和莉奈特根本不熟。
果然，莉奈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魔王杀死了我最好的朋友，月之勇者。”
“月之勇者？”
我完全糊涂了。
“准确来说，是上一任月之勇者，我继承了她的魔法。不过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这个魔法，月光是冷的，这个魔法会改变使用者的性格，我之前一直很疑惑为什么月之勇者对别人都有点冷淡，现在我明白了。”
她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些？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话有点多，莉奈特立马闭上嘴，在剩下来的路上没有再说过什么。
“到了。”
莉奈特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我也跟着下来，把缰绳系在一棵树上。
在前方不远处，就是营地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会把奥尔科特传送过来。”
“那你呢？”
我心跳得厉害，没法想象自己一个人对付一个魔将的场景。
“我需要拖住那五十多个魔族，赶过来还需要点时间，如果你不能斩杀他，那就拖住。”
说的倒是轻松。
说完，她开始往营地方向移动了，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月光笼罩着她的身体，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半透明的幽灵。
“莉奈特。”
她的脚步停住了。
“别死。”
我不想在体验那种溺水感了。
她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密林中。
我站在原地，深呼吸。
别死。
我也想。
等。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个时辰。时间在这种时候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营地里模糊的说话声。
然后，我听见了莉奈特的声音。
她在唱。
不，不是唱。是一种奇怪的咏叹调，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滴水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月光开始变化。
原本均匀洒落的月光开始聚集，像是有生命一样朝营地中央涌去。光线变得浓稠，几乎可以用肉眼看见它们的流动。
营地里的魔族骚动起来。
我能听见他们的喊叫声，但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是脚步声。
一道光柱从营地中央冲天而起。
光柱很粗，大概有两个人合抱那么粗，从地面直冲云霄，将周围的夜空都染成了银白色。光柱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突然消失了。
就像被人掐断了。
空地上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奥尔科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