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我已经躺在了灰沼林的木屋里,身上还盖着莉奈特的斗篷。
“你醒了。”
我没有说话,掀开斗篷,发现肚子上的伤已经被人包扎过了,绷带缠得很紧,但打结的方式有些笨拙,缠了四五圈才固定住。
莉奈特坐在角落,低头,手里拿着一把折断的箭,正在用布条缠自己的手指。
她的指尖有血迹,是在包扎我的时候弄伤了吗?
她把受伤的手藏到背后。
“吃东西吗?”
莉奈特说着,将一碗汤推了过来。
我没有接,而是盯着她的灰瞳看,冷淡,没有情感,一如平常。
她就没有怀疑我吗?一个被称为王国最强勇者的人,面对一个受伤的魔将还输得那么狼狈。
我再次侧身躺下,背对着她。
“为什么……”
不知道是询问还是喃喃自语,我轻声脱口而出。
“为什么什么?”
莉奈特还是听到了。
我转过身,结果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也面对我躺了下来,我们的额头几乎要贴在一起,四目相对。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动作,而是因为那双灰瞳里倒映出的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冰冷。是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拼命攥紧,指甲陷进木头里,指尖泛白,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她讨厌月亮的魔法,因为这会让她变冷漠,但那些真实的情感,并不会因为魔法的作用而消失,而是隐藏起来,这是无奈之举。
而现在,就快要隐藏不住了。
“为什么……”我咬紧嘴唇,最终还是开口了,“要这么帮我……”
当时我几乎要抛下你逃跑了。我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我以为她会沉默,会回避,就像她之前习惯做的那样。
但她没有。
没有逃避,没有犹豫,没有伪装,没有受魔法影响。
“你问的这么直接,哪怕是我,也是会感到难为情的……”
她在我耳边轻轻开口,语气与平时别无二致,一点也没有寻常少女告白时该有的娇羞。
一瞬间,我释然了。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她走出议会厅时好像有话对我说。
为什么她那么细心地替我准备食物。
为什么她要对我说出自己的过去。
为什么她在我受伤时那么着急。
为什么她亲手替我包扎伤口。
搞什么啊,原来她喜欢杰·维尔啊。
这份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无从得知,或许杰·维尔自己也不知道。
是啊,谁不喜欢星之勇者呢?
他强大,温柔,有一颗国王的心。
世界上应该没有比他更完美的男人了。
即使是讨厌他的吉斯勒贝尔,大概率也只是出于嫉妒。
国王倚重他,托伦认同他,卡恩信任他,阿德莱敬佩他,莉奈特也喜欢他,那我呢?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除了靠消费他们对他的喜爱活着还能干什么?
这些不甘,委屈,愤怒,我原以为我认了,吞下去了,消化了,但是没有,它们像是盘踞在我胃里的蝮蛇,挥之不去。
我坐了起来,不禁笑出声,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即使肚子上的伤口因此隐隐作痛。
莉奈特也起身,她的轮廓在月光下略显单薄,她没有打断我。
终于,我笑够了,我决定坦白一件事。
“莉奈特,”我看着她,“我不是他,我失忆了,一个多月前我就失忆了,我不是你喜欢的那个星之勇者,我是个冒牌货,仅此而已。”
我说完,等着她的反应。
震惊。怀疑。愤怒。轻蔑。
任何一种都可以。
但莉奈特什么都没有,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猜到了一些。”
“……你猜到了?”
“从你在王宫受封那天,我就开始怀疑了,你走路的方式变了好多,以前的杰走路时,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地里,但现在的你走路时,脚步很轻,像是在试探地面。”
我没有说话。
“还有你在议事厅的时候,”她继续说,“以前的杰·维尔从来不等人催他。他会在所有人都到齐之前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但你那天迟到了,而且你进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但我看出来了。当时走出议事厅时,我就想确认这一点。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连受伤的奥尔科特都打不过。”
“所以,”我开口,“你知道我不是他,为什么还要……”
她没有立刻回答。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但还是看不出任何表情。
“因为你还是你。”她终于说。
“我不是。”
“你是。”不知怎的,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急促,“你不记得过去的事,你不记得怎么战斗,你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你还是你。你还是那个会在夜里爬起来看星星的人,还是那个会对托伦说‘谢谢’的人,还是那个在把吉斯勒贝尔和阿德莱葬在一起时流泪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看见了。”
“你的月光?”
她点了点头。
“月光告诉你的?”
她又点了点头。
我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一个掌握月亮的魔法的女人,靠月光知道了我在夜里做过的事,知道了我是怎么埋葬两个曾经讨厌我或者信任我的人,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你还是你。
“所以,”她靠近我,“你是不是星之勇者不重要,你还是你,你必将杀死魔将,杀死魔王,最终当上国王。”
“可我不会战斗。”
“那就学。”
她说的轻描淡写,就像说“那就吃饭”一样简单。
“你有多少时间教我?”
“明天开始,”莉奈特站起身,“天一亮我们就出发去找卡斯塔,路上大概需要五天。这五天里,我会教你最基本的战斗技巧。够不够用不知道,但总比没有强。”
“如果我学不会呢?”
莉奈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我们就一起死。”
门被推开,大量的月光与星光倾斜进来,她的身影在光里变成一片剪影。
“对了,”她回过头,“对我而言,你失忆未必是件坏事,如果这件事没有发生,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有勇气对你说出今晚的话。”
门再次关上。
我坐在木屋里,盯着那盏即将熄灭的油灯发呆。
五天。
五天学会怎么战斗,然后去杀一个轻松杀死了翼之勇者的魔将。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但莉奈特说的对,我必须杀死魔将,杀死魔王,当上国王,只有这样,我才能从星之勇者的阴影中走出来。
只要我的三个被动魔法还在,我的身体就比绝大多数人强。速度快一些,力气大一些,反应灵敏一些。也许这些“一些”加在一起,可以让我保住性命。
至于能不能杀死卡斯塔……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杀死过两个魔将。
也许它们还记得怎么做。
也许不需要脑子,不需要记忆,身体自己就会动。
就像心脏自己会跳,肺自己会呼吸,魔法自己会运转。
我站起来,走出木屋。
莉奈特已经不见了踪影,大概是去附近找明天路上要用到的东西了。我走到系马的地方,棕色母马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见我过来,打了个响鼻。
我解开缰绳,牵到木屋旁边,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拴好。
然后我抬头看着天空。
月亮,星星,然后一无所有。
我转身回到木屋里,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五天。
五天学会怎么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