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桓无言以对，于是转移了话题。“背上背着那两个是什么？”
“惊雷-15。”魏恃回答道。
“哦。”盘桓点点头，继续观察熟悉机体的其他部件，直到几秒后他意识到魏师傅刚刚说了什么。“啥？惊……”
“25万吨当量的核弹头。”魏恃点点头。“可以在高机动作战中直接发射。苏溪很了解最近我国的军武发展，蓝图上设计的导弹槽他点名要的惊雷-15。战斗部做了特化改造，牺牲了一些核装药空间换了针对中微子反核武器的屏蔽层。比例是最优解，当量再大的核弹头需要的屏蔽层占比就在技术上不可接受了。”
“可是……‘刑天’说到底算是中近程作战甚至单纯近战的吧，不会炸到自己吗？而且‘刑天’是设计用于在极其恶劣的电子战条件下作战的吧，拿什么制导？”盘桓问。
魏恃指了指刑天机体头部的一台怪异机械说道：“老掉牙的办法，激光制导，无视干扰。至于误伤自己则完全不用担心，只要没被卷到核火球里面，左臂的电磁护盾基本上可以保你无恙。你不是那种蠢到会贴脸核爆的人。”
魏恃走到机体下一个操控面板前，遥控刑天打开了驾驶舱。刑天的头部面甲向上转动，露出里面的驾驶位。驾驶位没有任何操作系统，只有对应人体脖颈处从后向前伸出一柄水平的鲜红色闸刀状物，不难想象驾驶员如果想要坐进去，那么一贴后脑勺这柄闸刀立刻就会让驾驶员身首异处。
“此外还有一个核心设计。”魏恃说，又用操作面板遥控了一下。
头颅内的驾驶舱骤然整个坠了下去，沉入胸膛内，机体的头颅成了一个空壳子。
“根据苏溪的说法，对面有高度智慧，牠们很快就会发现击破神经甲最高效的方式就是打通常位于头部的驾驶舱。”魏恃说。“万不得已时，这个设计可以让你装死阴对面一手，然后反杀。当然，副作用也是有的。驾驶舱进入机甲躯干后，会导致没有足够的空间进行辐射屏蔽，届时作为刑天能源的铀裂变反应炉就在你脚下，你会受到不轻的核辐射。此外，疏散不及时的废热也会透入驾驶舱，驾驶舱在胸膛内的情况下机体长时间大功率运转会导致舱内升温。”
“希望我永远也用不上这个设计吧。”盘桓走上升降机，在它的运送下逐渐升向驾驶舱。“我不明白，我们要打的敌人究竟是什么，能用上这种怪诞的战争机械。”
“对面究竟是什么……”魏恃叹了口气。“这个问题，也许连苏溪本人都没有完全明确的答案。”
“他当时的原话是‘在对面看来，我们是虫子，我认为这完全正确。虫子就要有虫子的觉悟，我们要造的不是能把对面撕碎的军武，而是能把对面毒死的毒牙’。”魏恃说。“真是让人揪心的话。”
揪心？盘桓倒觉得现在没什么比渐渐接近的驾驶舱更让人揪心的了。看着那柄寒芒四射的鲜红色闸刀，盘桓不禁思考他真的是要如看起来这般让这东西从自己后脖颈处切进来，把自己的头和身体分成两部分吗？
“对。”魏恃点头道，仿佛猜到了盘桓的想法。“把你的脖子贴到这个断头刀上去。”
盘桓心里一阵翻腾，魏师傅，您还知道这是断头刀啊。
被升降机送上驾驶座后，盘桓深呼吸了几次，然后便把脖子往后一贴，他立刻感觉那东西绝对没入了自己的脖颈。但他并没有身首异处，因为闸刀融化开来，变作鲜红色的胶体一部分透入他的毛孔，深深扎根皮肤下，乃至盘桓有种它们附着在了自己的脊椎上的感觉，而另一部分则覆盖在他脖子皮肤表面，将他的脖子包裹起来。
翻江倒海的不适向盘桓袭来，他的视觉、听见、触觉，一切感官都在被剥夺，被替换，他不再能控制自己的肉身。刑天的面甲也在此时落了下来，封闭了驾驶舱。
取代他原本的躯体的感知的，是刑天机体的感知。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一颗心脏，位于机体胸腔内。人类身体是不会有“控制心跳”这种操作的，顶多是控制心态间接影响心跳。但现在，盘桓清晰地感觉到了机体的心脏——裂变反应堆的存在，而他可以控制那根吸收中子用的控制棒。
控制棒在盘桓的意志下缓缓提起，反应堆的热量开始迅速升高。与此同时，盘桓的视觉与听觉也逐渐接入了刑天的传感器。刑天“睁开了眼睛”，盘桓看到了机体脚下的魏恃，现在小的像一只老鼠。
“很好，”魏恃挥挥手说。“能听见和看见我吧？走几步路试试。”他操作系统，将刑天机体周围的众多限制器解除，让刑天被自由释放。
不知是不是盘桓的错觉，通过刑天传感器看到的世界比起他的肉眼无论清晰度还是分辨率都要高出许多，视野范围也大了不少。更重要的是，一切进程似乎都变慢了许多，他现在甚至能有这样一种感觉：周围信号灯的闪烁频率很低，间隔期间来得及做很多事。
步行并没有成为难题，与用人类躯体行走的感觉没什么不同，无论脚部的着力还是膝盖的弯曲，盘桓依照人类习惯执行都没有导致刑天有丝毫失衡迹象。大概即便有失衡，盘桓作为人类的生物本能也能立刻修正这台人形机体，让他的高级神经中枢根本无从察觉，这大概也是人形态的好处之一。
除此之外，他还感觉到了机体的“皮肤”也与人类大不相同。刑天机体表面的外装甲由无数装甲板组成，使得它棱角分明，反光极强。盘桓发觉每一块装甲板都可以独立万向旋转，用来改变受击时的力作用角度，不仅能减小对机体的破坏，更能更好地在冲击波下保护内部设备。
走了两圈后，他甚至可以开着刑天跑步了。
如同心跳加速的感觉，他伴随着所需功率的升高，他本能的继续提升了些许控制棒，让裂变反应堆的功率加大。而这距离这台裂变反应堆的最大功率还差的非常远，机体甚至连冷却剂都还没有动用，更高的功率当然都是为了高周波刀与电磁护盾准备的。
“了解一下你的任务吧，一些对外保密的情况也是时候让你知道了。”魏恃说道，随后在盘桓的视野里，一条视频自动开始播放。
那是一座高雅静谧的大城市，建筑东西古今风格结合，几座地标式建筑物能让盘桓很容易的辨认出这便是那座大学之城——新不列颠，不久前失联的，如今全人类都在想方设法毁灭的那座城市。
“这是事发前几分钟的监控录像，那个时候还没有干扰，所以视频能发过来。”魏恃解释道。
一个小黑点从远处的地面升了起来，由于附近有参照物比较足以看出它非常大，而且起飞角度几乎是竖直的，所以绝不可能是飞鸟。但具体是什么东西又看不清，盘桓本能的觉得那应该是一架直升机。
它很快钻入了云层之中，消失于视频画面外。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开直升机？直升机更安全纯粹是飞行盲们的愚见，从发明开始直升机的失事率就比固定翼飞机高得多，盘桓还记得历史上有位著名的篮球运动员就是死于直升机坠毁。如今，这种交通工具已经被视为鸡肋中的鸡肋，收藏家都耻于在手上收藏一架。
过了一会，异常的闪光在视频的一角出现。随后，一朵蘑菇云从地面升了起来，卷着白色的水雾与黑红的烈火。震耳欲聋的响声紧随其后，显然经过了减音处理，否则在拍视频的位置上耳朵依然会被震的暂时失聪。
由于蘑菇云的闪光，视频之后的内容都模糊不清了，只能听见惊呼尖叫声此起彼伏。视频到此结束。
“干扰肯定不是这场核爆引起的。”盘桓说道。“且不论干扰都持续多长时间了，这场核爆当量非常小，可能只有几千吨，完全不足以造成这么大范围的电磁脉冲。”
“没错。这段视频来自新不列颠的民间，可以与军方拍摄的画面互相佐证。”魏恃说道。“证明那东西的存在。”
盘桓立刻意识到，这段视频真正的重点在于那颗小黑点。
第二段视频开始了播放。
这是一段组合视频，合成了一段3D全景动画，来自新不列颠附近的军方的观测站与遥感卫星，可以随意调整视角和画面大小，可谓是信息量足到了可以进行专业分析的地步。
众多建筑物的方位都表明，这就是刚刚那个视频中竖直升天的小黑点，而盘桓的呼吸也随之凝滞住了。那是一台白色与金色相间的人形机械，漆只上了一半，机体四肢修长，表面覆盖着优美流线型的气动结构。纵然它与自己所在的机械外观与侧重上显然有着极大不同，但盘桓不会意识不到那是个什么东西。
“神经甲。”盘桓说道。“和我现在驾驶的这东西，肯定使用的是相近的技术。”
“不错，”魏恃说。“那是一台神经甲，代号是‘弥赛亚’。哦，我还没和你说过吧，神经甲的种类有非常之多，只是苏溪只给了我们‘刑天’这一架的蓝图而已。”
盘桓屏息凝神，集中注意力去看视频接下来的内容。
然而很遗憾，视频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然后的事情，新闻都报道过了。”魏恃说道。“未知的强大电磁干扰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在所有可见与非可见光频段上，它都完全屏蔽了所有外界对新不列颠的窥视。”
“不过在高空，卫星又拍到了‘弥赛亚’。”魏恃说道，继续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中，那名为弥赛亚的机体几乎完全被闪耀的金光遮蔽，看不清楚机体本身，只依稀可以识别出强光来自它背后那对宽阔美丽又威严的光翼。几秒后，一道强光被弥赛亚从身前发射出去，从高空径直轰击向地面——新不列颠市的所在。
它给人的第一感觉是那是一种高能粒子束武器，势必会引发一场声势浩大的爆炸。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理论上本该出现的剧烈的光子辐射失约了。紧接着，弥赛亚的光翼崩碎，大抵是它用于导引散热离子的磁场发生器遭到了未知手段的破坏。它坠落了下去，卫星画面中拍摄到它与大气层剧烈摩擦，燃烧成了一个火球，然后便进入了黑障区，无法再观测。
“他想在第一时间去做我们现在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盘桓说道。“他试图炸掉新不列颠。他发射的那东西绝对是高能粒子束——具体是什么技术看不出来，不过我能感受到杀意……来自武器的杀意，那不是什么干扰弹。”
魏恃无言，默认了盘桓的判断。军队里的技术兵基本上都有着这样的第六感，他们看到一件武器的外在，便基本上能感受到它们内在蕴藏的是“战术意图”还是“杀意”。魏恃和盘桓两人先后看这段视频时，都感觉自己在面对的来自这件武器的“杀意”不下于千万吨级的战略核弹。
“但他失败了。”盘桓说。“无论他到底什么人，站哪边的，他的目的都没有达到。”
“也许只是没有完全达成呢？”魏恃幽幽地说。“他的第一步，是让弥赛亚的存在为各国所知晓，再让各国都看到弥赛亚——神经甲，在这场战争中能办成没有其他武器能办成的事。”
盘桓思索了一会，反应了过来。的确，这座基地虽然空间很大，但是竟然在他和魏恃进来之前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在这个增材建造已经烂大街的时代，其他那些军武成本都非常低，而这个基地的基建其实也很简陋。几乎不可能不如此，各国——包括函夏国，在事发前对神经甲计划大概也是嗤之以鼻的。
而事发后，那个人这一顿操作，几乎是把这种武器的优势与人类未来的作战方针通过第一场实战拱手呈送到了各国高层。当其他传统打击方式都被验证无效后，神经甲计划已经成为了人类唯一的希望。
最明显的表现便是一直主导这个计划的魏恃升任中将，大权在握，而他盘桓作为函夏掌握的第一名大概也是唯一一名神经甲驾驶员，直接越级升任上校。此刻整个基地连同背后的大笔资金，大抵都听凭两人全权调度。
至于那弥赛亚的驾驶员这么做，究竟真的是“心怀人类”，还是有自己的其他目的和野心，就不得而知了。
“而且，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毕竟他确有可能真的已经烧死在大气层了，”魏恃继续说道。“他还达成了另一个不知是不是他目的之一的结果。”
视频资料突然变得丰富起来，成百上千个视频资料在弥赛亚坠落的这个时间点上极度反常的爆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