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咳咳…”
刘熙然手肘紧紧扣在冰凉的水池边上,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弯着腰狠命作出呕吐状,像是要把嗓子眼掀翻,可腰俯下半天也没得出些许,只有不知何时才能彻底缓解下来的反胃。
她不明白,江静春口口声声说了那么多的…那么多的,爱自己的话,说了那么多的要找个好男人的话,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里,没有半分让她知晓,突然将这么一个,一个看起来就明显心思恶心的老男人放到家里面,放到她面前来?
刘熙然一边极力控制着自己无济于事的干呕,一边强压下心底中烧的无名火。
她现在突然想要跑出去大喊大叫,冲着那个不知来历的男人,对他骂个痛快,或者更狠一点,不妨直接撕破脸,将他那埋在皮下,几乎要溢出的奸险掏出来,让她这个不知道被喂了什么迷魂汤的“好妈妈”反思一下自己的眼光怎么能差到这个地步。
可,她不能。
刘熙然的动作稍稍得到缓解,抬头看向镜中狼狈的自己,脸色发白,眼下一圈泛着显眼的乌黑。随着刚才眼前那副直冲面门的恶心的画面带来的眩晕感有所好转后,脑子里的思路也渐渐清晰了。
她不能那样做,像在脑中的想象的那些场景里的自己一样,她做不到。
江静春从女儿刚冲进卫生间开始就在外面不断地呼唤,趴着门框,连续拍着墙。
耳边的话音如同催命鬼的叫喊,可能并不如此邪祟,但刘熙然听着那比从前轻缓了不少的“关切”声,隐隐觉得胸底的翻涌总会再次发作。
她打开水龙头,沾满凉快的清水,往自己脸上随意一泼,深呼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个什么重大的决定,鼓起劲儿还是走出去面对那两人了。
“哎呀嘛呀,你咋了,闺女啊?那不舒服吗?”
江静春见着女儿从卫生间里出来,脸上的急切立马换成了担忧,赶忙上前来拉住她的手,在张显贵眼前上演了一部“母慈女孝”的戏。
刘熙然面上的苍白还未完全被红润铺平,随着手被女人握紧,感着了一片粗糙,心猛的跳了下。她能看出来,妈妈的眉头里压着怒气,是在气愤她刚当着她新找的老男人面拂了面子吗?
“妈,有意思吗?”
刘熙然无奈吐口气,对着面前的女人问道。
刚才她在卫生间里干呕的动作隔着半掩着的门,不说看清楚,透出半个影子是肯定的,更别说她根本没控制自己的音量,呕吐的声音完全能够传遍整个客厅,丝毫不减的传进他俩的耳朵里,现在她还遮遮掩掩,想要做戏的动作,还有什么用处呢,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你,你这孩子!”江静春见女儿脸上一丝一毫的在意都没有,心底压抑着的火气不受控的流露出来。
“抱歉啊,显贵,你看这孩子,之前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拉扯大的,被惯坏了,我先和她说清楚。”
江静春攥着女儿的手更硬了几分,这边又不忘忙不迭回头和张显贵解释,生怕他受到半分委屈摔门而去。
“啊,没事的,孩子大了嘛,不好管,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我很正常,你先说着,我随处看看,哈哈。”
张显贵朝着江静春摆摆手,嘴边还留着些许丢了面子的恼怒,但还是装作满身的不在乎,还乐呵呵地对刘熙然也点点头,之后转身摆弄起电视柜上摆着的一些小玩意儿。
真恶心。刘熙然见他那装模作样,俨然是把这当自己家的姿态,嗓子又悄悄发紧起来。
“啧,过来,你这死孩子。”
江静春没有管她的情绪,一把拉过手,将刘熙然扯到她的房间里并带上了门。
刘熙然被她那么强硬的拉扯过来,并没有使无用处的力气,但也让她的脚步晃荡摇摆,堪堪稳定下来就遭到江静春劈头盖脸的指责。
“你怎么了这是?啊?你张叔叔第一次和你见面,你就这么对他的,啊?还跑厕所里呕去了,咋滴,你怀孕了是吗?!你妈我好不容易找着个愿意照顾咱娘俩的男人,你还摆脸子……”
滔滔不绝的责备声扑面而来,不少口水溅过来,刘熙然默默抹了把脸,没有回答她任何问题,而是轻声问了句。
“妈,你和他认识多久了?”
面前的女人听了这话,明显愣了一下,接着摆出不耐烦的神情,呛了回去。
“一周,怎么了,你张叔叔可和你那个死人的爹不一样,对我好着呢,而且人家家里是开超市的,多厉害,呵,妈可给你找了个好后爹,赶紧跟我出去跟他好好道个歉!”
“既然他那么好的话,怎么会看上你呢?”
江静春原本想要拉着女儿出去,这下听了这话,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指甲甚至要贯穿女儿的手。
“你怎么说话的?!”
刘熙然习惯了她飞快的语速,或许是被激着了?她这下的话格外迅速。见她如此的面目,原本心里憋着的一串反驳的话都咽下喉间。
“你张叔叔是个多好的人,小区群里的大家都有目共睹,你在这儿说三道四的,就知道扒瞎,这是不是也是那个女的教你的?”
她妈妈就是这样,说一不二,固执己见,任凭她再怎么撕扯开她的愚蠢,扒开外面那男人的丑恶嘴脸,她都只会相信自己幻想出来的东西,更何况张显贵确实还没做什么,只是刚见面时的那黏腻眼神恶心透顶。
“……好了,妈,对不起,出去吧。”
“哼,这才差不多,一会儿语气放下来,好好跟人家说,知不知道!?”
“嗯…”
这招还真是好使啊,果然立马就安稳下来了,这么多年,她受够了她的阴晴不定,也找到了些规律,只要她放软话,降低姿态,江静春就会立刻恢复这样“善解人意”的模样,像是突然变了个人,就是不知道,到底哪个是真的她了。
“砰——”
门狠狠关上,刘熙然趁着刚踏出门的江静春没注意,一把扯出她稍微松懈一点的禁锢,另一只手从右往左狠命将门拍上,发出很响的一声,接着将门锁一拧,徒留下外面的人拍着喊着。
她没有停下,马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拉着沉重的木质桌子,在地板上划出响声,滑行过来挡住了门板。
“刘熙然!你要造反是不是?!快点开门!”
木门被人拍着,激起一阵阵的晃动,但不知是门锁的作用,还是挡在门前的桌子起了作用,没人能进来。
“呼——”
刘熙然一下子泄了气,像是认命般的往身后的床单上倒去。
她躺在床上,抬手遮上了眼睛,耳边源源不断地传来江静春的叫骂声和张显贵的慰劝。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怎么会这样,她好想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从这个家里跑出去,跑到……
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了一个娇小可人的身影,是她曾经的爱人,陪伴了她整个灰暗的青春的姑娘,在她那个温暖的,真正的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家里相拥,没有任何人能够指指点点,发出噪音打扰的。
可,她已没有资格再去找她了。
刘熙然失去了抵抗的力气,连脑内最后一串温馨的幻想都不敢再维持了,她怕心累,也心痛。
是她亲手推开了这世上最爱自己的人,也亲自抛弃了唯一能够容纳自己的庇护所。她错了,真的错了,她把真正爱着自己的,推给了别人,推给了别人。
胸腔紧紧收缩,有些窒息,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她想她了,想她趴在自己怀里的柔软,想她清脆的嗓音,想她发丝间晕染的洗发水香,好想好想……
她蜷缩身体,紧抱住自己,鼻间的气息渐渐粗壮,大口大口呼吸,如溺水般,她狠对着自己的胳膊闻着,仿佛可以闻到曾经那熟悉的温热。
“瑶瑶,瑶瑶,瑶瑶,别走……”
刘熙然不断轻声呼唤,不敢再睁开眼睛。
她们总归是要在一起的,她给她钱,她好好学习,这是亲如家人的,毕业以后就能换她挣钱养她,这是早就计划好的,怎么,怎么可以这样?
门外的声响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迹象,她不清楚江静春和张显贵是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但待她缓过神来的时候,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这下清净了不少。
整个客厅黑漆漆一片,只有一朵微末的亮光照在脸上。
“是她,都是她!”
刘熙然举起手机,盯着相册里的,那个还没来得及变得面目全非的女人。
“是她让我和瑶瑶分手的……是她……”
她脸色逐渐阴下来,和当时在宿舍里时如出一辙,嘴里不停念叨着,是在咒骂着谁,又是在安慰着谁?她回到屋里,心弦一阵晃动,想象着本属于自己的美好,全然忘记了自己当初,似乎也是在动摇中选择了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