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楼台暗流,风雨预藏
深闺岁月,看似静水无波,日日皆是描花、刺绣、听训、静坐的重复。
可林野知道,平静从来都是假象。
他被困在内宅方寸天地,看不见朝堂风云,却能从细碎的蛛丝马迹里,嗅到日渐浓重的危机。
入秋之后,永宁侯府的热闹,肉眼可见地淡了。
往日里,侯府门前车马不绝,世家贵妇登门拜访、各家小姐相约游园,府中日日丝竹悦耳、宾客满堂。可如今,往来宾客日渐稀疏,往日络绎不绝的送礼车马,早已不见踪影。
就连府中的下人,行事也悄然变了模样。
往日恭谨本分的仆妇小厮,如今私下多了窃窃私语,做事偷懒懈怠,眼神里藏着犹疑与观望。
树未倒,猢狲已先寒。
这日午后,秋阳微凉,庭院桂香满庭。
林野依着规矩坐在廊下刺绣,指尖机械起落,心思却早已飘向外宅。晚翠立在身侧研墨,看似目不斜视,耳朵却悄悄竖着,捕捉院中往来下人的只言片语。
“听闻侯爷近日在朝堂上屡屡碰壁,被圣上当众训斥了。”
“可不是,原本跟着三皇子一派,如今三皇子势弱,咱们侯府,怕是要站错队了。”
“最近各世家都在悄悄切割关系,谁也不想被连累……”
细碎低语随风飘来,轻浅却刺骨。
林野指尖一顿,绣花针狠狠扎进指腹,细小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落在素白的锦缎上,晕开一点刺眼的红。
疼意轻微,远不及心底的寒凉。
皇子党争、站队失势、朝堂失宠。
这些只在史书小说里见过的权谋风波,此刻真实压在他头顶,压在这座锦绣侯府之上。
他一个现代普通人,不懂权谋,不懂官场周旋,可他最懂大势——站错队,便是万劫不复。
抄家、夺爵、流放、没籍……任何一个结局,都足以碾碎这满门荣华。
晚翠眼疾手快,立刻取来干净软布,小心翼翼包住他的指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小姐怎么不小心?可疼坏了?奴婢替您绣完余下的便是。”
她低头包扎,眉眼温顺,可眼底深处,是骤然绷紧的心神。
侯爷失势?侯府要败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生根发芽。
她这辈子,生来为奴,命如草芥,唯一的依仗就是侯府、就是嫡小姐。可若是侯府塌了,沈清绾跌落云端,那她这一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不。
她不甘心。
凭什么她生来卑贱?凭什么沈清绾生来荣华?
若是天要倾覆侯府,那便是她唯一逆天改命的机会。
一念之差,温顺的心底,阴暗的藤蔓悄然蔓延一寸。
林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将她瞬间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寒意更重。
晚翠不是纯粹愚忠的下人。
她灵敏、贪生、渴望权势,懂得审时度势,懂得趋利避害。
太平盛世,她是最忠心温顺的贴身丫鬟。
风雨乱世,她便是最先择木而栖、背主求荣的人。
林野不动声色收回指尖,淡淡开口:“无妨,一点小伤,不碍事。”
他擦掉锦缎上的血点,将绣品搁置一旁,语气轻柔:“秋日风凉,针线伤眼,今日便到这里吧。”
“是,小姐。”晚翠垂首应下,温顺如初。
不多时,柳氏移步而来。
这位侯夫人依旧妆容端庄、衣着华贵,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遮掩不住的疲惫与焦虑。只是她见到沈清绾的那一刻,立刻收敛所有惶然,重新端起大家主母的沉稳。
“今日功课可做完了?”柳氏轻声询问。
“回母亲,已然做完。”
柳氏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指尖微泛红的伤口上,心疼地蹙眉:“怎的伤了手?下次仔细些。女红修心,切忌心浮气躁。”
她说着,顺势坐在林野身侧,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近日府中琐事多,母亲疏于照看你,你更要安分守己,谨守本分。外头的事,不是女儿家该过问的,你只需养好德行,静待婚期即可。”
又是这般。
永远是隔绝、隐瞒、禁锢。
外宅风雨滔天,内宅闺秀只需闭目塞听、安分守己。
林野抬眼,轻声试探:“母亲,近来府中访客稀少,可是府中出了什么事?女儿可否能为家里分忧?”
他想求证,想提前知晓危机,想寻一丝破局的可能。
可话音刚落,柳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按住林野的手,语气严厉了几分:“绾绾!休得妄议外宅政事!”
“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只需恪守女德、端庄娴静,便是为家族分忧。朝堂权谋、男子仕途,岂是你一个深闺小姐能置喙的?胡乱操心,只会乱了心性、失了端庄!”
字字句句,冰冷刻板。
柳氏自欺欺人,掩耳盗铃。
她明知风雨将至,却固执地将女儿锁在方寸闺楼里,用女德规矩困住她,以为只要女儿完美无缺、德行无瑕,便能抵消朝堂祸患,保住家族安稳。
愚昧,可悲,又固执。
林野喉间发堵,所有辩解尽数卡在喉咙里。
他懂了。
说不通的。
被礼教驯化一生的柳氏,永远不会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侯府若是倾颓,再好的女德、再端庄的闺秀,也不过是乱世里任人践踏的浮萍。
“女儿知晓了,往后不再多言。”他只能再度垂首顺从。
柳氏见他认错,神色稍缓,语重心长道:“母亲都是为了你好。再过一年,你便及笄成婚,陆家郎君年少有为、前程似锦,只要婚约稳固,纵使侯府稍有波折,你一生荣华安稳,便稳如磐石。”
陆景渊。
这个名字第一次清晰落入林野耳中。
原身的记忆碎片缓缓浮现——新晋三品通政使,寒门崛起,年轻凌厉,城府深沉,是柳氏千挑万选、认定能庇护女儿一生的良人。
可林野心底,只剩无尽的冰凉。
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无。
待到侯府倾覆,这桩人人艳羡的婚约,只会是第一个被舍弃的累赘。
所谓良人,所谓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
傍晚时分,永宁侯沈毅回府。
外院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训斥、管事的惶恐应答,满府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柳氏匆匆起身前去外院伺候,临走前再三叮嘱:“闭门静养,不许外出探听,不许胡乱张望。”
偌大的锦绣闺院,再度只剩死寂。
秋风穿廊,卷起满地桂瓣,萧萧落落。
晚翠立在窗前,望着外院沉沉的暮色,轻声开口,语气看似无心,实则试探:“小姐,侯爷似乎心情极差,外头……真的不太平吗?”
林野转头看向她。
夕阳余晖落在少女温顺的脸上,映出一双藏满欲望的眼。
他淡淡回了一句:“世事浮沉,自有天定,非你我能左右。”
晚翠身子微僵,低头恭顺应是,心底却愈发清明——
小姐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不再娇憨单纯,眼底藏着心事,沉静、通透,甚至……隐隐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冷意。
这让她愈发不安,也愈发笃定。
必须早做打算。
这座看似繁华的永宁侯府,早已根基松动,暗流汹涌。
风雨将至,大厦将倾。
而困在笼中的他,尚且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命运的巨轮,朝着覆灭的深渊,缓缓碾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