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我去西门打印店制作第一次正式班委会议的材料。
四十二份,双面打印,浅蓝卡纸封面,按学号顺序装订。我在心中一遍遍默念。
玻璃门推开时,打印机滚轮、切纸刀回弹和扫码到账提示音同时响起来。空气里弥漫着加热后的纸张、塑料膜和墨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柜台前站着三个人。
一个在确认简历纸张,一个在等证件照裁边,另一个低头摆弄U盘。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七点五十八分。下面贴着一张打印通知:九点停止接急单。
沈知微站在柜台后。
她左手戴着一只手套,右手正从打印机侧面抽出一张卡住的废纸。及肩的发丝被耳机线压住一小缕,贴在颈侧。
一只黑色有线耳机戴在她右耳,另一只则垂在衣领旁。
打印机重新转动,她立刻摘下耳机,侧过脸听了两秒滚轮的声音。确认没有异响后,她才重新戴回去。
她先处理简历纸张,再确认照片尺寸,最后才抬眼看我。
每一句话都对着正在处理的订单,没有因为我中断队列。
等简历的人临时提出要把普通纸换成纹理纸,又希望价格保持不变。
沈知微把样纸和价目表并排放在柜台上。
「可以换,差价在这里。也可以保持原订单。」
「就一张纸,不能算便宜一点吗?」
「不能。纸是店里的,我只能按价目表收。」
那人比较十几秒,最后仍用普通纸。沈知微收起样纸,转向我。
「你在这里兼职?」
「现在看起来像在修车?」
「……你是在开玩笑吗?」
「你可以当作是。文件发过来。」
她的语气和平时并没有太大区别。
我却花了两秒才确定,刚才那句或许真的算玩笑。
除了教室和班委群,我从没认识过在此之外的沈知微。
我扫码发送文档。
沈知微没有因为认识我便优先处理,而是在订单纸上写下“四十二份”,夹到前面三张单据之后。
她打开文件检查页数、单双面和封面尺寸,又将总价转到我面前。
「四十二份不是四十二页。改份数之前先看总价。」
「确认。」
她在订单右下角打勾,这才把文件拖进待打印文件夹。
「前面还有六十页讲义和两份简历。八点二十左右开始。」
「我可以等。」
「九点关门。装订可能做不完。」
「那我能帮什么?」
话语比平常更急迫,几乎是脱口而出,连我也不禁暗自惊讶。
虽然这是沈知微的工作,但来都来了,只站在旁边等待,似乎有几分不厚道。
更何况上次的正式竞选,沈知微确实帮了我不少,无论是对良心还是对私心,我都无法袖手旁观。
「你会用切纸机?」
「不会。」
「那先帮忙整理,绝对不要碰切纸机。」
她指了指刀柄旁边的红色警示贴,又把一叠已经打印好的课程资料推到柜台外侧。
「等你的材料出来以后,可以按学号排序、检查页码。机器和裁纸我来。」
「好。」
她没有因为我主动留下便说谢谢,也没有把所有工作交给我,以此证明她信任我。
能做什么,不能碰什么,被分得很清楚。
我在靠墙的小桌边坐下。
桌角放着一盒散开的长尾夹,三种尺寸混在一起。我看了几秒,顺手把它们按大小分回格子。
「那个不用整理。」
「已经分完了。」
沈知微转头看了一眼。
「那谢谢。下次先问。老板有时故意把不同型号混着放。」
「为什么?」
「他说找夹子可以锻炼观察力。」
「你相信?」
「不相信。」
她停顿一下,将找零递给柜台前的学生。
「但这是他的店。」
我低头看着已经分好的夹子。
又一次,我为了让自己显得有用,在没有确认之前先动了别人的东西。
沈知微没有生气,也没有把夹子重新混回去。
可我的胸口还是轻轻缩了一下。
她明明只是说了“下次先问”,我却已经羞愧万分。
柜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心理健康课程手册。
空白处写着回执人数,以及两名尚未确认换课结果的同学。
打印间隙,她看了一次班委群,只回复了一句“申请已收到,结果由老师确认”,随后便把手机扣回桌面。
消息的发送时间夹在两张订单之间,没有因为对方又发来一个表情,便自动延长成一场聊天。
她会在兼职间隙处理班委工作,却没有让所有人的事情无限进入自己的时间。
八点十七分,轮到我的文件。
沈知微先清掉上一份讲义的打印记录,粗略估计了一下剩余的卡纸数,大概能打印五十份左右的资料,容错并不多。
第一张封面从机器里出来,颜色比屏幕上深了一层。
她抽出样张,放到白灯下。
「蓝色偏灰。可以接受,还是换纸?」
「你是怎么觉得的呢?」
「这是你的材料。」
她把样张递回来,让选择重新落到我手里。
我对着灯光看了几秒。
「可以接受。文字看得清。」
「好。四十二份继续。」
机器开始连续吐纸。
我把封面和内页按学号配对,检查页码、方向和是否出现白页。
沈知微负责裁边。每压下一次刀柄,她都会先确认手指和纸夹的位置。
第七份有一页倒置。
我举起来给她看。
沈知微暂停队列,检查原文件,确认是导出时混入了一页横向页面。
「原文件问题。你重新导出这一页,我单独补。」
「会不会耽误关店?」
「应该会。」
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所以现在改,不急着说是谁的错。」
我原本已经准备好道歉。
她一句话便把道歉从待办事项里划掉,只留下需要旋转的那一页。
补印用了四十秒。
我们之间的大部分时间只有纸张翻动、订书机咬合和滚轮转动的声音。
这些声音各有来源,不需要我从沉默里判断,她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第三台机器忽然发出连续两声短促提示。
沈知微先让我停下排序,再切断进纸,打开侧盖。
「站远一点。里面温度高。」
她戴上手套,用镊子夹出一小片卷曲的标签纸。
侧盖合拢后,她等提示灯由红转绿,才重新启动机器。
「这种也不需要另外叫人处理?」
「我培训过。你没有。」
看着她娴熟地处理完故障,我忍不住觉得她好像总知道应该做什么。
打印机恢复运转后,她却没有立刻伸手接纸。
她将右手垂在身侧,轻轻活动了两下手腕。
动作很小。
如果我正低头检查页码,大概根本不会注意。
「手疼吗?」
沈知微看了我一眼。
「有一点。今天裁的纸比较多。」
「那剩下的能不能明天再做?」
「不能。明天早上有别的订单。」
「我可以继续帮你装订。」
「你已经在装订了。」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说完以后,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管得太多。
她比我更清楚店里的安排,我却在她的工作时间里提出一个无法执行的建议。
「当然,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在输出的页数,又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这一批还有十六页。打完以后休息两分钟。」
「好。」
回答出口以后,我才发现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我同意。
沈知微似乎也发现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真的笑出来。
「是我休息。」
「我知道。」
「你刚才的回答就像批准一样。」
「……对不起。」
「不用道歉。」
她将下一张封面送进机器。
「不过你刚才问得对。手腕疼确实会影响切纸。」
我停下整理纸张的动作。
「我刚才的问题不算多余吗?」
「嗯。」
「可你之前说过,有些理由不应该追问。」
「照片要不要公开,是当事人的决定。只要本人说不想留下,就不需要先证明理由。」
她拿起笔,在订单纸上补了一行已完成数量。
「机器会不会伤到人、文件有没有泄露、截止时间能不能赶上,这些不能只听一句『没事』。」
「那要怎么区分?」
沈知微抬眼看我。
她细圆框眼镜后的琥珀色眼瞳正看着我,我不自觉地感到心虚。
「我不是要反驳你。」
「我知道。」
她将笔放下。
「先问自己,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别人;再问自己,知道理由对于处理问题是否是必需的。」
「如果两者都不是呢?」
「那大概只是追问的人心里好奇。」
机器发出完成提示。
沈知微取出最后几页,将它们放到散热架上。
「好奇不一定有错。只是别人可以不回答。」
她说完以后,在靠墙的小凳上坐了下来。
没有继续核对订单,也没有趁这两分钟查看班委群。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沈知微坐在没有课桌的地方。
她把耳机摘下来,连同另一侧一起绕在手指上。
耳机里漏出很轻的音乐声,很快又被她按停。
「你平时听什么?」
问题出口后,我立刻后悔。
这既不会影响到谁,也不是必需的。
显然只是出于我的好奇。
正如沈知微自己所说的那样,她完全可以不回答。
「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沈知微低头看着缠在指间的耳机线。
「什么都听。歌、广播剧,有时也听别人说书。」
她用拇指将打结的地方慢慢解开。
仅仅是很普通的答案,我却因为她确实回答了这件事,生出一点没有必要的高兴。
两分钟快结束时,沈知微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看着墙上那张九点停止接急单的通知,忽然问我。
「你为什么总是想着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这一次,轮到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显然不是完成订单所必需的。
但也不像一句随口的好奇。
我下意识想说只是习惯。
可“习惯”太宽泛,就像竞选稿里的“服务大家”一样,什么也没有真正说明。
「因为……要是别人已经觉得麻烦了,我再继续说,不是很不识趣吗?不会被讨厌吗?」
「所以为了避免被讨厌,你就默认了所有人都觉得麻烦,然后反复斟酌字句,最后才吐出最佳选项?」
「大概。」
我的声音低下去。
沈知微的观察能力确实很强,但她还是没有完全了解我。
哪怕反复斟酌,最后说的话也往往称不上最佳。
但这句话说出来未免有些太过丢脸,我也不希望被人彻底看透,所以我换成了更稳妥的说法。
「至少提前想过以后,真发生了也不会太意外。」
沈知微没有立刻评价。
她把耳机线绕好,放进围裙口袋。
「这样会很累。」
「大概吧。」
「所以我从来不这样做。」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种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做法。
可我看着她,一时没有移开视线。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
沈知微停了一下。
她似乎没有预料到,我会把问题重新推回去。
「因为你已经看了三次钟。」
「刚才排序时也差点放反一份,还一直问会不会耽误我关店。」
她把手套重新戴好,将指尖一根根压进对应的位置。
「如果只是你心里想什么,我不一定需要问。」
「但它已经影响你手里正在做的事了。继续装作没看见,也没有意义。」
这个回答很像她。
先列出现象,再说明为什么需要确认,没有一句多余的安慰。
可她重新站起来以后,仍然没有立刻转身。
「而且还有一点。」
「什么?」
沈知微看了一眼桌面上排好的材料。
「我只是想知道。」
心理委员只负责上报和传达,不负责判断,更不负责处理同学的私人问题。
所以她这一次的提问也和我一样,仅仅是好奇罢了。
沈知微也会对我感到好奇吗?
只是想知道吗?我不由得在心里默读这句话。嘴上的言语确是另一个反问。
「如果我不想继续说呢?」
「那就不说。」
回答依旧没有迟疑。
「我可以问,你也可以不回答。」
切纸刀旁边的红色提示灯映在她的指尖。
她说完便转身去取散热完成的纸,没有继续追问我为什么害怕被讨厌,也没有要求我把过去一并解释清楚。
我们的对话也因此中断,两人都默默地处理手上的任务。
我低下头,将第二十三份和第二十四份重新对齐。
可那句“我只是想知道”仍停在脑子里。纸页边缘被我碰出轻微的错位,我调整了两次,还是没有完全压齐。
「周委员。」
「别这么叫,听着很奇怪。」
「你最近笑起来比开学时更有人味了。」
我手里的纸停在第二十七份。
「……什么叫更有人味?」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不像夸奖。
「开学时,你每次都是先看别人,再决定要不要笑,就像稿子里写好了这里需要一个表情。」
她把裁好的封面推到我面前。
「现在偶尔会先笑,笑完以后才想起来检查。」
高铁上练过的角度、班会前固定的停顿、见到人时先抬起的嘴角,原来都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自然。
竞选结果公布时,曹博文从后门探进来,说要请我吃饭。
那时我确实笑出了声。没有提前安排停顿,也没有确认嘴角应该抬到哪里。
「你怎么知道我笑完以后还会检查?」
「因为你检查的时候很明显。」
「……那不还是和以前差不多。」
「不一样。」
「以前只剩下检查。」
「现在至少还有前面那一下。」
我看着她。
沈知微已经低头核对下一叠纸。
「所以『更有人味』算好话吗?」
「当然。」
「听起来不太像。」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完以后,我确实又开始猜,她是不是故意这样说,好让我别再把气氛弄得太认真。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沈知微便恰好抬眼看向我。
「就是这样。」
「什么?」
「刚才那一下。」
我立刻收住表情。
「现在又变回去了。」
「你别一直看。」
话说出口后,我才发现自己的语气里没有道歉,也没有补上一句“我不是不让你看”。
它只是一个有些窘迫的请求。
沈知微移开视线。
「好。」
她真的没有再看。
这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把脸转向哪里,只能低头继续整理材料。
过了几秒,我还是主动开口。
「最近事情确实很多。」
沈知微没有抬头。
「嗯。」
「但不全是因为事情多。」
她手里的订书机停了一下。
我本来可以不再继续。
她刚才已经说过,她可以问,我也可以不回答。
可正因为知道她不会逼我,我反而愿意多留下一点。
「我只是还没有习惯。」
「有时候事情明明已经结束了,我还是会想,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应该换一种说法。」
沈知微重新压下订书机。
「那就先不用习惯。」
「什么意思?」
「你不是已经有一点变化了吗?」
她用指尖点了一下我刚整理好的纸页。
「既然前面那一下是真的,后面的检查就先留着。」
「还能这样?」
「它又没有妨碍你笑。」
我低下头重新对齐第二十三份和第二十四份,以此来掩饰内心的不平静。
纸业交叠在一起,沈知微的话在我心里挥之不去,原来我真的有在变好。
怀揣着这一份微小的欣喜,纸页边缘终于重合。
我低下头继续排序。
第二十七份材料被我重新放正。
沈知微在订单背面写下已完成份数。
写到二十八时,笔芯忽然断墨。她在废纸上划了两下,换了一支笔,原来的数字因此一深一浅。
她随后看了一眼电子钟,将门口“可接急单”的牌子翻到背面。
我下意识看向尚未完成的材料。
「你的单七点五十八分已经接了,不算急单。」
「我没问。」
「你的担心已经写在脸上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沈知微式的玩笑。
至少她说完以后,低头整理纸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排到第三十一份时,我发现二十五和二十六之间多了一张空白封面。
「这里多了一张。」
沈知微停下订书机,重新数了一遍。
「嗯,我放错了。」
能发现教室号错误、能处理机器故障、能把拒绝说清楚的人,似乎不应该在四十二张封面里放错一张。我不由得为此表露出一丝惊异。
「怎么了?」
「没什么。」
我停顿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会放错。」
「我兼职时薪十二,不包括全知全能。」
「心理委员也不包括?」
「尤其不包括。」
她把少装订的一份拆开重做,没有辩解,更没有找什么理由。
我忽然有些难堪,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把她抬到了一个不允许犯错的位置。
这样一来,她每次做对的事都像理所当然,每一次普通失误反而会让我惊讶。
「对不起。」
「你又道歉。」
「因为我刚才——」
「你只是说了实话。」
沈知微将重新装订的一份放进队列。
「你以为我不会错。现在知道会了。」
「你不会觉得我对你的看法很奇怪吗?」
「会啊。」
我手里的纸一下捏紧。
「但我感到奇怪不等于你需要道歉。」
她把被我捏弯的纸角抽出来,沿着桌面压平。
「下次发现了,可以直接问。不要捏坏了我的纸。」
我立刻松开手。
八点四十七分,最后一份材料完成。
我数出四十一份。
两个人沿着桌面重新寻找,最后一份被压在切纸垫下面,只露出一角浅蓝。
「差点以为又少了。」
「所以交付前要再数。不要因为谁看起来可靠,就省掉复核。」
她从第一份数到第四十二份,又让我独立数了一次。
数字相同以后,她才在订单上写下“完成”。
沈知微开始关闭覆膜机和靠窗的照明。
灯灭掉一排后,打印店忽然比刚才安静许多。
我把四十二份材料装进文件袋。
沈知微摘下耳机,绕好线,锁上打印机纸仓。
「九点了。材料明天别忘了带。」
「不会忘。」
「最好。忘了也不要说是打印店的问题。」
「这句也算玩笑?」
「不完全算。」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
沈知微拉下卷帘门,金属摩擦声盖过街边电动车的提示音。
她锁好门后,没有立刻离开。
只是站在台阶上,低头揉了揉刚才发疼的手腕。
我抱着文件袋站在旁边。
「还疼吗?」
「一点。」
「我可以继续问吗?」
沈知微侧过脸看我。
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不远处的公交站。
在那一瞬的目光里,好像有一丝……嫌弃?
我又说错话了吗?
正当我要开口为自己说错的话道歉时,她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不用。」
她向公交站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我刚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但你明天可以再问一次。」
说完以后,她便继续向前,没有等待我的回答。
我抱着文件袋站在原地,看着她沿着路灯向公交站走去。
怀里的四十二份材料已经核对完毕。页码、方向、份数,每一项都有明确答案。
沈知微的回答也很明确。
今天不行,明天可以。
虽然今天学到了出于好奇的提问未必会得到回答的道理。
但不知为何,我有点后悔没有把那个问题问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