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三个周六，主干道从图书馆门口一直堵到东操场。
帐篷沿路排成两列，旗帜在风里互相遮挡。动漫社的音箱循环播放着某动漫的行动纲领，健身社的学长单手举着壶铃，远处，龙狮团占据了路口最宽的一块空地，长龙被学长们舞得虎虎生风。
我站在路口，打开手机备忘录。
大学改造计划：
第一条：交到十个以上的朋友。
第二条：主动参加班级事务。
第三条：加入一个社团。
第二条已经有了明确结果。
第三条至少还有今天可以尝试。
只有第一条，我始终不知道该怎么计算进度。
通讯录里确实多了几个名字。一起吃过饭、分过小组、在走廊里见面时会点头的人，也比刚开学时多了不少。
可这些事情究竟进行到哪一步，没有一张表格能够说明。
我的手指停在第一条后面。
如果一定要把身边的人逐一归类，沈知微大概会是最难填写的那一个。
便利店之后的那天早上，我在教室门口遇见她。
她正把书从右手换到左手，我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手腕好些了吗？」
「已经不疼了。」
「那就好。」
她点了一下头，准备进教室。
「其实上次的事，我还有一点没想明白。」
沈知微回过头。
「之后可以继续问。」
「不过我不一定都会回答。」
「好。」
她走进教室，我也没有再叫住她。
那段对话没有延续出新的话题，却足够让我确认一件事。
结束和失效并不是同一个意思。
我把视线重新放回第三条。
加入什么，加入以后做什么，都还空着。
至少这一次，我可以先往前走，再决定该把答案写成什么。
我的雄心壮志被曹博文的声音打断。
「你还要在这里站多久？后面的人快把我们当路牌了。」
曹博文从我肩后伸手，替一名举着社团地图的新生让开位置。
「你两点半要参加篮球队选拔，来得及吗？」
「报名签字，三点体测。先陪你走一段。」
「四点，二食堂门口见。你先去也行。」
「我报完名就走，社团就不陪你选了。」
我们先后收下文学社、青年志愿者联会和校报编辑部的传单。
曹博文在篮球社桌前填好自己的学号姓名，并询问着注意事项。
报名结束，他扣上笔帽。
「现在轮到你。你想找什么？」
「我想多认识一点人。别总只在宿舍和班里活动。」
「那边龙狮团人最多。」
「我只是想认识人，没想飞天遁地。」
「要求很具体。」
曹博文在操场岔路停下。
「四点，二食堂。没选好社团也可以空手回来。」
「知道。」
「真知道？」
「真知道。你要迟到了。」
他朝我挥了挥报名回执，跑向操场。
我独自沿主干道继续往前。
桌游社在做一分钟记忆挑战。六张图案相近的卡片盖在桌上，我先观察上一名参与者翻开的顺序。
「同学，卡片刚洗过。」
「……嗯，学姐，我就是想观察一下，可以吗？」
「可以研究，但计时已经开始了。」
铃响时，我只配对成功一组。桌游社学姐递来一张参与奖贴纸，上面是一只抱着问号的猫。
我把贴纸夹进传单。看来这次尝试只换来一只小猫。
走到校园广播站和配音社共用的帐篷附近时，我看见了沈知微。
她站在试听桌边，一侧耳机扣在耳上，手里拿着节目单。她只是把进度条往回拖了几秒，又听了一遍。
我认出那根黑色耳机线，脚步已经转向她。
说一句“你也来看社团”就够了。
就在我正在心里计划该以什么理由和沈知微打招呼时——
「同学，能不能帮我扶十秒？」
右侧一面杏色展示板正向人行道倾斜，板后伸出一只勉强托住木框的手。
我看了一眼沈知微。她没有注意这边。
展板又往前压了一寸。
「扶哪边？」
「左边。抓木框，别碰中间的照片。」
我把传单夹到手臂下，过去托住木框。
等展示板重新站稳，广播站试听桌前已经换了人。
杏色旗帜在我头顶翻出一段公路，背面印着一行倒过来的字。
远行纪实社。
展示板后面的女生用牙咬住一截胶带，把断开的支架重新并在一起。
「左边再高一点。对，就是那里。」
她压平胶带，又扶着木框晃了两下。
「谢谢。你完成了远行纪实社今天最重要的器材抢救。」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只是扶住了。」
「纪录片第一原则，别让画面在开拍前倒下。」
她松开支架，抬手把被风吹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这时才看清眼前的人。
齐肩的微卷长发被阳光照出一层很浅的棕色，眉眼柔和，笑起来时眼尾会自然弯下去，让人很难对她产生戒备。
但那份温柔并不安静。她看着我时微微挑起一边眉毛，唇角也像藏着一句还没说出口的玩笑。
她的手背上还粘着一小段胶带，却丝毫不影响她表现得像刚刚的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叶晴川，编导专业大三，副社长。你呢？」
「周予安，汉语言文学。」
「汉语言？先别走。我们社正缺文字，当然，也缺会在展板倒下时伸手的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桌边已经有人叫她。
「叶学姐，登记笔没水了。」
「副社长，隔壁帐篷借插线板。」
「川姐，矿泉水放哪边？」陈屿问。
叶晴川先把一支备用笔抛过去，又指了指纸箱，最后从桌下拖出插线板。
「笔在右边抽屉。插线板借到四点，记得贴名字。水别挡报名表。一个一个来，我还没长出三只手。」
三个人各自散开，像是已经习惯把问题先递给她。
展示板上贴着城郊公交站、旧厂房、沿江步道和凌晨菜市场。没有名胜，也没有对镜头排好的人。
每张照片下方只有日期和一句说明。
「你们主要拍什么？」
「那些还没被认真拍过，但值得留下来的东西。」
「怎么判断值不值得？」
「先去考察，回来再讨论值不值。」
就在我和叶学姐交谈时，一名背着旧相机的男生蹲到展板后。
「这根横撑是不是装反了？」
「你会修？」
「不会，但我家鞋柜以前这样倒过。」
「经验来源可靠。帮我看一眼。」
男生检查螺丝，确认左下角横撑朝向不对。
桌子另一端，一个正在搬矿泉水的男生停下来。
「不会吧？我照说明书装的。」
「说明书那张图可能是背面。」
「……合理。」
他在纸箱侧面写下“修展板”。
「陈屿，社长。欢迎你在未入社状态下发现管理层失误。」
「谢启明，历史学。我还没说要加入。」
「那就欢迎围观。」
「我这就去拿报名表。」叶晴川说。
「所以我没说要……」
「欸，怎么突然起风了，不好报名表要被——」
风掀起桌上的报名表，一只手先压住纸角。
黑色长发的女生把散开的纸重新叠齐，目光在桌面和排队的人群之间停了一遍。
她的头发整齐笔直地束在身后，额前没有多余的碎发。浅色衬衫的袖口折到相同高度，腕表、签字笔和夹板都放在最方便取用的位置。
她的五官并不冷硬，甚至称得上精致，只是线条过于清晰，目光也太专注，让人第一眼更容易注意到她的利落，而不是漂亮。
直到她抬起头，我才看见她眼尾微微上挑。那一点细致的锋利，与她耳边很小的银色耳钉放在一起，像是经过认真选择，却不准备向任何人说明。
「这两张和其他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用指尖点了点表格下方。
「这一版没有紧急联系人，照片授权也只有同意和不同意，没有注明公开范围。」
陈屿接过去看了一眼，又从纸箱里翻出剩下的表。
「好像混进了上学期的旧版。」
「我就说打印文件不能取名叫最终版、最终版二和真的最终版。」叶晴川说。
「真的最终版明明很清楚。」
「清楚得只有你能看懂。」
桌前没有排队。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拿着宣传单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去了隔壁的动漫社。
远行纪实社的登记表上，目前只有七个名字。
「已经填过旧版的人，最好再确认一次授权范围。」那名黑发女生说。
「有道理。」叶晴川说。
「同学，你是来报名的，还是来检查我们工作的？」
「原本只是报名。」
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是在开玩笑。
「那现在呢？」
「还在考虑。」
叶晴川低头看了一眼被她分好的两叠表格。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顾清禾，财务管理。」
「顾清禾同学，刚来报名就替我们解决了招新危机。」
「我只是检查了一下。」
「我们社团目前最缺的就是愿意检查一下的人。」
所以就是什么人都缺对吧。
我不禁在心里吐槽。
就在这时，顾清禾把一张没有被吹皱的表放到桌边。她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报名回执上停了半秒。
「周予安，想报名可以先看活动频率和培训要求，不必现在填。」
欸？我似乎还没有向她介绍过自己。
可能只是她刚才看见了叶学姐写下了我的名字。
「我没用过相机。文字可以试，摄影要从开机开始学。」
「那就从开机学。」叶晴川说。
「我会开机，别的也不保证。」谢启明说。
「培训表上有零基础栏。填真实情况就行。」顾清禾说。
我拿起笔。
姓名、专业、联系方式都有确定答案。写到加入理由时，我停了一会儿。
如果写热爱纪录片，下次被问到作品，我还得临时找一份标准答案。
我最后写下：希望记录大学生活，也希望认识新的朋友。
叶晴川接过表，只先看了可参与时间。
「周三晚有课，周六通常可以是吧，收到了。」
她没有追问我的加入理由。
叶晴川在报名表右上角写下编号。顾清禾的目光在加入理由那一栏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了。
一阵脚步声从隔壁帐篷绕过来。
高马尾女生抱着一卷断开的彩带，胸前挂着印有学院名称的志愿者工作牌。手机上的向日葵挂件在桌沿碰出一声轻响。
她跑得有些急，几缕细软的头发贴在脸侧，白净的脸颊被太阳晒出浅浅的红。
圆而明亮的眼睛在纸箱之间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叶晴川。
「叶学姐，救命。你这里有没有宽胶带？咨询点的横幅准备离家出走了。」
「有。先回答副社长的例行问题，午饭吃了吗？」
「吃了呀。」
「吃了什么？」
「半个面包。四舍五入就是一顿。」
她回答得毫不心虚，还配合地弯起眼睛。
「你不是才大一吗？怎么跑去咨询点帮忙了？」
「本来只是过去问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回忆事情究竟是怎样发展到这一步的。
「然后有人问我能不能帮忙看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呢？」
「他们又问我能不能顺便挂一下横幅。」
「所以你现在还负责修横幅？」
「对呀。」
她回答得元气十足。
但在低头看向那卷缠成一团的彩带时，嘴角极轻地垮了一瞬。
「……稍微有一点麻烦而已。」
叶晴川从纸箱里取出宽胶带，又顺手放上一颗姜糖。
「胶带四点前还。糖现在吃。」
「叶学姐，你是不是对所有新人都这么好？」
「不是。长得可爱的多给一颗糖。」
「那胶带也可以不还吗？」
「不可以，你的可爱值还没有这么高。」
高马尾女生笑着把胶带抱进怀里，这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我。
「你是周予安吧？」
「你认识我？」
「班委培训的时候我见过你。」
「抱歉，我实在没有印象了。」
「真过分啊，明明我们公共课都是一起的，说到底我就在你隔壁班啊。」
「欸嘞嘞——原来你们之前就见过面了？」叶晴川插话。
「但看来只有我单方面认识周同学呢。」
眼前的可爱女生无辜地吐了吐舌头。
叶学姐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向我介绍道。
「这是唐星遥，和你一样是大一新生。」
「不好意思，下次见面我一定会记得你的名字的。」
唐星遥朝我晃了一下手里的胶带。笑起来时，唇边露出很浅的梨涡。
「我先去拯救横幅。下次见面再看你是不是真记得。」
她转身跑回不远处的学院咨询点，高马尾在身后轻快地划过一道弧线。
谢启明也拿起了一张报名表。
「那就请大家多多照顾了。」
叶学姐笑吟吟地向我和谢启明表示欢迎，随后不动声色地朝顾清禾扬了扬眉。
「顾同学，考虑的怎么样了？你的两个好朋友可都是答应加入了哦。」
「我还需要考虑一会儿，另外我和他们还不是朋友。」
顾清禾毫不客气地将叶晴川的太极打了回去，随后向我投来视线。
被这样一位漂亮而又充满锐气的女生看着，我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只能慌乱地避开她的目光。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躲闪，顾清禾微微转头看向别处。
陈屿把旧版报名表单独塞进文件袋，又数了一遍桌上的新表。
「能用的还剩四张。」
「今天总共才来了七个人，四张大概够了。」
「大概这两个字，从副社长嘴里说出来很危险。」
「那就再印十二张。」
「别印五十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准备从动漫社手里抢人。」
远处的动漫社又响起一阵欢呼。
相比之下，我们帐篷前安静得连报名表翻页的声音都听得见。
陈屿拨通西门打印店的电话。
「不用排队，机器也能用。十二张，十分钟左右。」
「把旧文件删了再去。」
「我已经分文件夹了。」
「你上一次也这么说。」
「上一次是意外。」
「连续出现两次，就不能只算意外了。」顾清禾说。
陈屿握着手机，转头看了她一眼。
「顾同学，你真的还在考虑报名吗？」
「正因为在考虑，才需要看清楚。」
叶晴川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好。社长已经提前进入考核期了。」
陈屿检查了一遍校园卡，又拍了拍口袋里的手机。
「这次都带了。谁跟我去看一下文件？」
叶学姐的目光先落在我的身上。
「予安呢？你刚才不是说自己能做文字工作吗？」
「文字工作第一课，别让错误版本活着走出打印店。」
「可以。不过我四点要去二食堂。」
「来回最多二十分钟。超过三点四十，你直接走，社长自己把纸抱回来。」
「十二张纸还需要抱？」陈屿问。
「主要是让你一个人承担孤独。」
顾清禾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现在三点零六。」
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时，又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西门打印店门口只有三个人。
一个在装订课程资料，另外两个围着电脑讨论照片尺寸。
柜台后是我没见过的店员。
沈知微今天没有排班，这里便只是一间普通的打印店。
陈屿把U盘插进电脑。
文件夹里依次排列着——
【报名表最终版】
【报名表最终版2】
【报名表最终版2修改】
【真的最终版】
就算是我看见此景也忍不住开始吐槽。
「学长刚才不是说已经分过文件夹了吗？」
「它们现在确实都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我一时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应该是这个。」
他点开“真的最终版”。
第一页的信息栏没有问题。
翻到第二页，页脚日期却仍然写着上学期，照片授权也还是旧版的两个选项。
「这不是刚才桌上的新版。」
陈屿盯着屏幕两秒，默默把鼠标移回文件夹。
「所以它只是当时的真的最终版。」
「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意义。」
「我也意识到了。」
他依次打开剩下的文件。
第三个文件的信息栏、授权范围和日期都与桌上的新版一致。
鉴于学长的优秀表现，以及叶学姐的沉重嘱托，我觉得果然还是需要再核验一下。
「学长，那个……呃……先等等，再检查检查。」
「第一页看填写栏，第二页看授权范围，再确认双面方向。」
陈屿把预览比例放大。
「紧急联系人有，公开范围有，日期是今天。」
「要不要再把文件名改掉？」
「改成什么？」
「远行纪实社报名表、新版日期、双面。」
学长按照我说的重新命名。
「听起来不像最终版。」
「但这样的话，叶学姐就不会生气了吧。」
陈屿眉毛一挑，然后哑然失笑。
「你小子，真是意外地上道啊。」
店员先试印了一份。
我把纸翻过来，检查页脚、装订方向和两面的对应位置。
「可以。再印十二份，双面，黑白。」
机器开始进纸。
陈屿站在旁边，看着新文件名沉默了一会儿。
「顾清禾大概也会喜欢这个命名方式。」
「她还没有报名。」
「我可以堵上学长的名誉和尊严，她会报名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赌上的东西是不是太沉重了？！
虽然很想吐槽，但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说到底在加入这个社团之前我都不是一个爱吐槽的人，该说这里的人有神奇的魔力吗，我不禁揉了揉太阳穴。
但在我看来，顾清禾确实像会加入这里，如果不想加入的话，应该不会在这里浪费那么多时间吧？
就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学长又开始了他的爆炸式发言。
「嘿，赌上社长的位置，她一定对你有意思。」
「？！」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他到底是怎么成为社长的。
但我还是决定以一种更礼貌和尊重的方式回应他。
「我和她只是第一次见面，学长一定是误会了吧。」
「哼哼，不好说哦，我能赌上自己男人的身份。」
「再怎么说，赌输的东西也太多了吧！」
我终于忍不住吐槽出声，但很快就感到后悔，虽然眼前的人已经失去了男人和社长的身份，但他毕竟还是我的学长。
「……抱歉，学长，我不是那个——」
陈屿却只是摆了摆手。
「放心吧，至今为止我可是从来没赌输过哦，她一定对你有某种不可言说的感情。」
言毕，他已笑容满面。
「……」
真当我还想说什么时，打印已经完成，学长快速检查一遍，然后拍拍我的肩膀。
「很好，托学弟的福，任务顺利完成了。」
托我的福吗，就算是这样说我也不会开心哦。
「学长说的太客气了，我只是陪学长过来。」
「不错的笑容啊。」
欸？原来我刚刚笑了吗……明明也没有多开心。
「别在那里傻笑了，我们回去吧。」
「啊……嗯，好的。」
三点二十四分，我们带着十二份新表回到摊位。
帐篷前依然没有排起队。
一名女生站在展板前翻看往期作品，谢启明正在向她解释其中一组旧街照片。
唐星遥已经还回了胶带，正蹲在纸箱旁替叶晴川寻找不知道被谁放错位置的记号笔。
「叶学姐，这里为什么有三卷胶带，却一支能写的笔都没有？」
「因为某位社长的口袋塞不下胶带啊。」
「我听见了。」陈屿说。
「那就说明没有冤枉你。」
她们一人一句，语气自然得像已经共同守了半天摊位。
叶晴川接过打印好的表格，先抽出一份核对。
「紧急联系人、授权范围、日期。都有。」
「文件也改名了。」
「叫什么？」
「远行纪实社报名表、九月二十一日、双面。」
叶学姐抬头看向我。
「是予安改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原来的名字分不出来。」
「很好。我们社团的信息管理水平因为一名入社不到半小时的新人得到了显著提升。」
「不要说得像我以前完全没有管理。」
「分类错误也是一种管理。」顾清禾说。
顾清禾突然走过来插入了对话。
她面前多了一张已经填好的报名表，笔横放在姓名栏下方。
「考虑结束了？」
「暂时结束。」
「结论呢？」
「可以加入。」
「欢迎欢迎，我相信顾同学一定不会失望的。」
顾清禾把表递过去。
「我会期待的。」
我站在一旁，看着表情有些严肃的顾清禾，不自觉想起方才学长的话。
我摇了摇头，眼前的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对我这种人感兴趣的样子。
果然是社长的胡言乱语吧。
叶晴川接过顾清禾的报名表，在右上角写下数字八。
八名新成员。
叶晴川把报名表按照可参与时间分成两叠，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空白安排表。
「周三能来的六个人，先参加设备基础和构图练习。」
「另外两个人周六提前半小时到，由陈屿补开关机、电池安装和器材安全。」
「我负责基础操作？」陈屿问。
「上周是谁把相机电池装反以后，还对着黑屏研究了五分钟？」
「正因为犯过错误，所以更有教学经验。」
「很好。记得把错误部分省略。」
她在陈屿名字旁画了一个圈，又继续向下填写。
培训人员、设备数量、缺席补课和群内通知，被她依次填进表格。
刚才散落在几张报名表上的时间，很快变成了一份可以直接执行的安排。
叶晴川把整理好的安排表拍了张照片，发进刚建立的社团新生群。
「培训安排以这张为准。临时有课就提前说，不用编理由。」
「设备不够会轮换，不需要自己买。」
「校外活动另行报名，加入社团不等于必须参加每一次外拍。」
她说完，又转向唐星遥。
「你周三和大家一起参加培训。」
「我不是已经跟着你拍过了吗？」
「会按快门不等于会用相机。」
「我拍出来的照片明明很好看。」
「因为被拍的人好看。摄影技术暂时不参与评价。」
「叶学姐是在夸自己吗？」
「我是在教育新人尊重客观事实。」
「好的，副社长。」
唐星遥答应得十分乖巧。
突然，她一把抱住叶晴川的手，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看向叶晴川。
「叶学姐——我今天好累啊！」
叶晴川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露出一副宠溺的表情。
「要不要再吃些糖？」
「你啊，开学报到那天也是这个样子。」
「明明自己也是新生，结果被其他女生拜托搬行李，又帮志愿点带路，最后跟着我拍了两个小时的迎新素材。」
「晚上还问我，剩下的视频需不需要整理。」
「因为素材的文件名太乱了嘛。」
「叫什么？」陈屿问。
「迎新一、迎新二、迎新真的最后一版。」
陈屿缓慢地移开视线。
「虽然被学姐拜托拍迎新素材，但是学姐最后不也请我吃饭了吗？」
「那天的烤肉真的超级超级好吃，感觉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学姐了。」
「就算你这么说今天也不会带你去吃了哦。」
「太残酷了这个世界，太绝情了我的学姐，我已经开始后悔那天晚上加入社团了。」
「后悔无效，但等下一次外出任务结束，我带所有人去吃大餐。」
「因为是学姐所以轻而易举原谅了。」
「我也在所有人之列吗？」陈屿问。
「如果社长愿意拉下面子和学弟学妹们一起花副社长的钱的话——」
「哈哈哈——咳咳——川大姐多虑了，怎么说呢，嗯，也该向学弟学妹们展示一下社长的魄力啊。」
「那就提前谢谢社长的款待了，我会期待任务结束后的大餐的。」顾清禾说。
「欸？！」
「感谢学长。」谢启明说。
「予安学弟，难道你也？」
这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向我，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唐星遥眼中的笑意，和学长眼中的求救。
不过没想到顾清禾会说出那样的话，叶学姐看她的眼神似乎都变温柔了。
看来要进行公正的发言啊。
「我也想见识一下社长的魄力什么的呢。」
眼看学长正想对我说什么，叶学姐马上出来打圆场。
「予安四点要去二食堂，现在还有六分钟。」
我看了看手机，曹博文发来消息，说已经到了二食堂。
「我先走了。」
学长看向我的眼神近乎幽怨，我正打算补充几句表达歉意，叶学姐却挡在我们之间，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周三培训，地点发群里。」
叶学姐随后从纸箱中取出一颗姜糖，连同新生须知一起放到我的报名回执上。
「招新礼物。外拍晕车的时候备用。」
另外七份回执旁边，也放着相同的糖。
唐星遥那份则多了一张便签。
【记得吃晚饭。】
唐星遥看见便签，立刻把它翻过去压在回执下面。
「叶学姐，这种私人提醒不用公开展示吧？」
「你愿意按时吃饭，我就不需要写。」
唐星遥鼓了鼓脸，却还是把便签收进了口袋。
我也收好自己的姜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