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远行纪实社的新生培训在旧活动楼三层举行。
活动室比招新照片里小。墙上贴着几张褪色海报,器材柜的门无法完全合拢,下面垫着一本过期校历。
我早到了十二分钟。
谢启明已经坐在后排,用镜头布擦一台自己的旧相机。
「你来了。」
「毕竟填了报名表。」
「也有人填完就消失。」
「所以你原本觉得我不会来?」
「没觉得。就是一句招呼。」
他把旁边椅子上的相机包移到脚下。
我坐过去,没有继续说话。
顾清禾坐在靠近讲台的位置。
群里发布的培训安排被她抄在笔记本第一页,日期、时间和需要携带的物品分成了三行。
突然,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周予安。」
「嗯?」
「后排看不清相机屏幕。前面还有位置。」
她说完便重新低下头,像只是提醒了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我看了一眼讲台,又把椅子向前移了一排。
七点前两分钟,唐星遥抱着一袋零食走进活动室。
「叶学姐,补给送达。」
「谢谢遥遥,放桌上吧。」
「我来分吧。」
「你会不会中饱私囊?」
「我像是那种人吗。」
「有点。」
「太伤人了。」
唐星遥嘴上抱怨,还是乖乖把零食分到每个座位旁边。
「周同学,培训生存物资。」
「谢谢。」
「不客气。叶学姐付的钱。」
「不需要特别强调。」叶晴川说。
七点整,六名新成员全部到齐。
叶晴川把三台相机依次放到讲台上。每台旁边都压着一张纸条,写有电量、储存空间和现有故障。
备用电池、空储存卡和清洁工具也已经分开放好。
「相机只有三台,两个人轮换一台。」
「今晚先学安全操作、基础参数和构图,不要求一次记住。」
「不清楚就问,相机有点贵,注意不要弄坏。」
「设备部分我讲,川姐负责构图和采访注意事项。」陈屿说。
「器材借用暂时只做演示,正式外借前会再讲一次。」
「那我负责什么?」唐星遥问。
「负责以普通新人的身份认真听课。」
「我不是已经跟着你拍过迎新了吗?」
「你会按快门。」
「拍得还很好看。」
「因为被拍的人好看。摄影技术暂时不参与评价。」
「叶学姐果然还是在夸自己。」
「安静听课。」
唐星遥笑着坐下。
课程培训正式开始。
叶晴川把最轻的一台相机放到我和谢启明中间。
「报名时说不会的,从开机开始。」
「会的人可以提醒,不能替他全部按完。」
「先摘镜头盖?」
「对。开关在右边,你自己拨。」
屏幕亮起来。
「成功了,谢谢你。」
「没事。」
基础说明结束后,叶晴川给出第一个练习。
「十分钟,在这栋楼里拍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六个人陆续散进走廊。
有人将相机对准窗台上的蜗牛,有人在消防栓后的旧检查表旁蹲了半天。
谢启明在楼梯口停下。
墙上嵌着一块建楼时留下的石牌,边缘被新刷的白漆盖住一半。
「这栋楼以前叫第二教学楼。后来改了名字,牌子没拆。」
「你怎么知道?」
「校史公众号。」
他举起相机调整焦距。
「你拍什么?」
「还没找到,我打算上楼看看。」
「行。」
我沿着走廊继续向前。
三楼尽头有一扇老式双开门。
两边的样式完全相同,左侧被推开了半扇,右侧却用一根生锈的插销锁着。
奇怪的是,两扇门下方都有明显的磨痕。
右侧那道甚至更深,像是过去曾经被人反复推开。
我停下脚步。
与此同时,我的身后传来了相机带轻轻碰到衣扣的声音。
是顾清禾。
她的目光落在锈住的插销上,手里的相机已经抬到胸前。
「你也想拍这个?」
「嗯。」
「因为两边不一样?」
「不是。」
「因为它们看起来一样,使用方式却完全不同。」
这句话正好说中了我停下来的理由。
「我也觉得奇怪。」
「如果右边一直没有用,下面不应该有这么重的磨痕。」
「以前应该经常打开。」
「后来才被锁住。」
她走近两步,检查插销旁边的划痕。
「而且有人试着开过。」
「怎么判断的?」
「这里有新留下的刮痕。」
她用手指隔空点了一下,没有碰那层锈。
我们同时举起相机。
我下意识停住。
「你先拍吧。」
「可以一起。」
「不会挡到吗?」
「你站正面,我拍锁就好。」
「我们想拍的应该不是同一个部分。」
我站到门的正前方。
顾清禾则走到右侧,对准插销和地面的磨痕。
我拍下的是两扇几乎完全相同的门。
一扇已经打开,另一扇仍旧紧闭。
「我想看看你的照片,作为交换,你也可以看我的。」
我将相机递给她,她微微蹙眉,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很快,她将相机还给我并向我展示了她的照片。
顾清禾拍下的画面里,只有生锈的锁、几道新旧交叠的划痕,以及门下那条很深的轨迹。
「构图、光影都很完美,你真的是初学者吗?」
「之前略有涉猎。」
她低头看了看时间。
「还剩三分钟。回去吧。」
顾清禾率先转身。
我走在顾清禾的身后。
她的身影在阴暗的楼道内显得格外消瘦清冷,宛若稍不留神就要被这片黑暗所吞噬殆尽。
回想起白天学长的话,又想到今天顾清禾似乎确实对我有些关照,但这毕竟是缺乏根据的推断,我们今天才第一天见面,我也仅仅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最后,我还是停止向她搭话,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行走在一片深黑之中。
回到活动室,我们拍摄的照片依次投到屏幕上。
在谢启明向我们解释完那块石牌的前世今生后,我拍摄的那扇老式双开门出现在屏幕上。
「为什么会想到拍这个?」叶晴川问。
「大概是因为两扇相似的门,一扇打开另一扇却关着,就像原本相似的人因为际遇不同所以结果也不一样吧。」
「抱歉,我也不知道这样说是不是对的。」
「讲的很好嘛,我能感受到你想表达什么,可以再自信一点哦。下一张。」
下一张是顾清禾的照片。
她避开了完整的门,只留下插销、刮痕和地面的磨损。
虽然拍摄的内容相近,但由于技术的碾压,她的照片很明显在我之上。
谢启明在我身旁感慨。
「顾清禾果然名不虚传啊。」
「你们之前认识吗?」
「与其说是认识,不如说她是我们高中的名人吧。」
谢启明压低声音,在我旁边解释。
「她的成绩常年稳居我们高中年级第一,此外,她还参加过运动、书法、钢琴什么的比赛,成绩全都位居前列,可以说是全方面的天才。」
「可是她这么厉害,为什么会来这里?临江大学虽然不差,但也绝称不上顶尖,她应该完全能去更好的大学才对。」
「不知道,听说是高考失利,但本人从来没有当面解释过原因,所以没办法证明真伪。」
在我和谢启明低声讨论时,叶学姐也开始了她的提问。
「你拍的东西和予安拍的在同一个地方吗?」
「是的,但比起整个大门,这种封锁和反抗的痕迹更吸引我。」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恍若梦呓。
「就像是一个人,拼尽全力去反抗自己的命运,最后却还是会失败。」
「不错的想法,拍摄的技术也很好,非常过关。」
我避开陈屿社长玩味的目光,细细揣摩着顾清禾刚刚的那番话。
拼尽全力去反抗最后还是失败吗?我看着屏幕上那把锈迹斑斑的插销,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一丝忧伤。
培训结束前,叶学姐把相机按编号收回器材柜。
「之后我们按时举行培训,但我可以透露一个好消息,我们最近会有一次外拍活动哦,等具体方案定下来之后,我会在群里发通知,请大家务必关注。」
就这样,我的社团生活开始了。
现在的我还不知道————
它会给我带来怎样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