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结束后的几天里，日子暂时回到了课堂与社团活动交错的节奏。
下周一的公共课结束前，老师布置了一项三人小组采访作业。
每组采访一名校内工作者，成片五到八分钟，提交前需要确认录音和课堂播放范围。
教室里很快响起拖动椅子的声音。
我没有立刻起身。
沈知微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把要求抄进笔记本。
她旁边的座位还空着。
我打开和她的聊天框，又停在输入的位置。
邀请她组队本来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我一时无法确定，自己是真的认为我们适合合作，还是只是想借作业延长一次对话。
消息还没有发出去，一只手已经按在我旁边的桌沿上。
「周同学，你有组了吗？」
唐星遥从前排转过身，眼睛弯成很容易让人放松的弧度。
她身后还站着一名抱着电脑的女生。
「还没有。」
「那正好。我们差一个负责文字和提问的人。」
「这位是袁佳宁，我的室友、闺蜜，以及本组唯一会剪视频的人。」
「后半句才是重点。」
「前两句也很重要。」
袁佳宁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负责拍摄和剪辑。文案、联络和现场提问需要分开。」
「我可以负责联络。」
唐星遥托着下巴，装模作样地考虑了两秒。
「虽然听起来稍微有点麻烦……」
「不过没问题。」
「你可以先问清楚联络几个人。」
「一个。最多两个。超过两个就重新开会。」
她改口得很快，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变化。
我看了一眼尚未发送的聊天框，最终按灭屏幕。
沈知微已经和身边的两名同学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没有失去一次必须属于我的机会。
只是在作出决定以前，另一段合作先开始了。
「我负责提纲和现场提问。」
「成交。」
我们最终决定采访负责维修教室桌椅的赵师傅。
唐星遥确认好时间定在周三；袁佳宁列出拍摄设备；我将问题压缩到八个。
周三下午，维修间里堆着桌腿、门锁和两箱螺丝。
赵师傅同意录音和课堂播放，但不希望视频公开上传。
镜头打开以后，他连续三次只说没有什么好讲。
我准备的提纲停在第一个问题。
唐星遥看了看赵师傅，又看向那把正在维修的椅子。
「那我们先不正式采访。」
「赵师傅，您能不能边修边给我们讲讲这把椅子？」
赵师傅取下领夹麦，把我们领到工作台旁。
木榫重新上胶以后，他的话逐渐多了起来。
他讲凌晨收到的报修，也讲同一把椅子为什么总坏——有人坐下时喜欢把前腿翘起来。
我划掉原来的第二题，改问它会被送回哪间教室。
八个问题最终只问了五个，素材却比按顺序念完提纲更完整。
拍摄结束后，唐星遥重新确认了一遍哪些画面可以保留。
「吓死我了，你刚才删掉问题的时候，我还以为要接不上了。」
「确实漏了三题。」
「有效素材二十四分钟。漏掉的三题不影响结构。」
唐星遥眨了眨眼睛，像是先在心里确认了一遍这句话的意思。
下一秒，她忽然把双手攥成拳头举到胸前，轻轻向下一挥。
「太好了！」
她压低声音欢呼，肩膀却还是跟着用力晃了一下。
高马尾在身后弹起，又轻轻落回肩侧。
「采访顺利，素材够用，还没有人临阵失踪。」
「我们三个果然是强强联合。」
说完，她主动向我和袁佳宁各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像是准备举行某种临时庆功仪式。
「现在击掌会被赵师傅看见。」
唐星遥的动作停在半空。
她偷偷朝维修间里看了一眼，开始闭眼思考起来。
随后，她突然跑进维修间，片刻后，她已经带着赵师傅来到我们面前。
「好，现在大家来击掌吧！」
说完，她已经将手高高举起。
赵师傅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袁佳宁则是有些傻眼。唐星遥则是已经带着期待的目光看向我。
嗯……我默默地也将手举高，然后和唐星遥的手贴在一起。
「嘿嘿，圆圆真是上道呢。」
袁袁？正常来说不应该叫佳佳或者宁宁吗？
就当我这样想着到时候，袁佳宁也把手贴了过来。
「赵师傅——一起来击掌，这次真是多谢你啦。」
啪！清脆的击掌声响起，赵师傅笑容质朴，挥手与我们再见。
唐星遥笑吟吟地回应，然后我们收拾好东西，结伴离去。
「接下来我会试着剪辑，你们只要帮忙核对字幕、封面和授权就好了。」
「嗯，有劳袁同学了。」
「收到！那就拜托给宁宁了！」
称呼又变了？女孩子的世界真是奇怪啊。
但我从未想过，唐星遥会特意把赵师傅也叫出来。
如果换成我，大概会先考虑这会不会打扰他、击掌是否太过随意，以及对方拒绝以后应该怎样收场。
她似乎完全没有经历这些步骤。
她只是觉得这次采访由四个人共同完成，所以庆祝的时候，一个人也不应该少。
更奇怪的是，赵师傅最后真的笑了。
袁佳宁虽然一开始有些意外，也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就连我，也在反应过来以前加入了那场临时的庆功仪式。
唐星遥好像总有办法让身边的人顺着她向前走一步。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有道理的话，只是她举起手时，拒绝她似乎会变成一件很困难的事。
直到走出维修间，我的掌心还残留着刚才击掌的触感。
周五晚上，唐星遥正在礼堂准备两个班联合的迎新朗诵会。
袁佳宁把粗剪的结果发进群里，我带着标过的字幕稿去礼堂，等唐星遥的朗诵会结束后和她进行确认。
刚进入礼堂，我就看见叶晴川正蹲在器材箱旁检查一只三脚架。
「叶学姐，你真的来了。」
「你在借用消息后面用了三个感叹号。副社长不敢不来。」
「那是礼貌地表达期待。」
「礼貌的人不会凌晨一点发消息。」
唐星遥把主持稿递给我。
「圆圆，帮我听十分钟。只标读不顺的地方。」
「圆圆原来是在叫我吗？」
「对啊，你看予安yuan，不就是圆吗？我觉得很好听呢。」
「……」
「时间不多了，拜托了圆圆。」
她眯着一只眼，双手合十举在胸前。
感觉……完全无法拒绝啊，只能答应下来了吧，我一边想着一边开始计算时间。
「可以。八点二十五结束。」
十分钟后，我在稿子上标出两处过长的停顿。
唐星遥刚收好纸，一名同学便递来U盘。
「星遥，我们临时加了一段采访视频。明天彩排，你能帮忙剪一下吗？」
唐星遥抿住嘴，手指抵着下巴。
她看起来像是在权衡，嘴角却已经准备好扬起来。
「好呀，那我——」
「先别笑。」
唐星遥的表情停了一瞬。
「把你今晚原本要做的事说一遍。」
「核对采访字幕，改主持稿，明早第一节有课。」
「然后再回答。」
唐星遥低头看了一眼U盘。
「好麻烦。」
「什么？」那名同学问。
她重新抬起脸，笑容仍然甜得没有攻击性。
「我是说，时间有点麻烦。」
「我最多做一小时，只负责基础拼接，不加字幕和包装。」
「没有字幕会不会太简单了？」
「本来就是临时的请求，不应该要求太多吧。」
欸？为什么我会说这样的话，不好得赶紧道歉——
「这位同学说的对，是我的问题，抱歉，字幕我会自己解决的。」
说完，这位同学就转身离开。
人走远以后，唐星遥靠在舞台边眨着眼睛看向我。
「圆圆真厉害啊。」
「确实没想到。」
「其实，我刚刚正准备道歉的……明明是唐同学自己的事，我却擅自帮你做决定……」
「才没有呢！圆圆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情，真的很厉害。」
「还有，别叫我唐同学，相对于我们的关系实在太陌生了。」
我很厉害吗？不愧是唐星遥，一句话就让我忍不住沾沾自喜了。
「圆圆你还好吗，你笑得有一点……」
「笑得好傻欸。」
「看来陈屿说的是真的，你是那种会突然之间像笨蛋一样傻笑的人。」
「可惜了，本来以为是个可靠的学弟，现在还是降级为笨蛋学弟吧。」
我顿时反应过来，转过身去，不让自己的表情暴露在光明之下。
「啊，我要上台了，再见学姐，圆圆就交给你了。」
「嗯嗯，加油遥遥。」
当我回过身来想要为唐星遥加油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果然是笨蛋学弟啊，人家已经走了哦。」
「我才不是笨蛋！」
「哼哼，难说。」
采访作业提交前一天，最后一节课结束时突然下起了雨。
袁佳宁把三张候选封面发进群里。
「今晚八点前确定。超过时间，我直接用维修间门牌。」
「我和圆圆去食堂路上看。」
她说完才转向我，双手合十。
「圆圆，可以收留一名没带伞、还要选封面的组员吗？」
「袁佳宁不一起？」
「她去广播站交设备。只有我们。」
「好。」
伞足够两个人同行，肩膀之间仍然留着一点距离。
三张候选图分别是赵师傅的手、维修间门牌和拆开的椅子。
「我喜欢第一张。」
「但不加标题的话，会不会像手工课宣传片？」
「标题能说明。封面单独展示，最好再和赵师傅确认一下手部特写能不能用。」
「好。你负责谨慎，我负责把询问写得可爱一点。」
她很快发出消息，又盯着雨里的食堂队伍叹了口气。
「下雨、选封面、排队，明早还有课。」
「好麻烦。」
下一秒，她又把声音扬起来。
「不过已经走到这里了，先去吃饭。」
她不是不觉得麻烦。
只是抱怨以后，仍会继续向前。
「对了，你上课分组的时候是不是本来想找别人？」
我握着伞柄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一直看靠窗那边，手机打开又关掉。」
「我还以为自己抢走了你的预定组员。」
「没有预定。」
「我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邀请。」
「那就好。」
「宁宁不喜欢临时找不认识的人，我说你做事认真，应该不会交作业前消失。」
「所以你才找我？」
「这是很高的评价。」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却开始判断‘做事认真’究竟属于同学评价还是朋友评价。
唐星遥侧过脸看了我一会儿。
「你是不是做什么都要先想好别人会怎么评价？」
「准备充分一点不好吗？」
「没有不好。」
「只是有时候，别人还没开始考试，你已经先把自己关进考场了。」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好聪明。我要记下来。」
「可能只是偶然说对。」
「偶然说对也应该得到表扬。」
赵师傅在八点前同意使用手部特写。
封面确定后，我们各自吃完晚饭，在食堂门口分开。
一次同行完成了一个任务，也让我们多了解了对方一点。
现在的我和唐星遥，大概可以称得上朋友吧。
十月的第一个周五，社团群终于发布了第一次校外拍摄通知。
地点是城南旧渡口，周六早上七点半集合。
活动室里摊着路线图、天气预报和八份紧急联系人信息。
叶晴川站在桌边，按照名单逐项确认。
「明早可能有短时降雨。如果六点四十前发布雷雨预警，活动取消。」
「没有预警但现场雨势过大，也直接返程。」
「三台相机轮换使用，个人设备自愿携带，不要求为了活动临时购买。」
她把集合地点、返程时间和临时退出方式写在同一张通知上。
没人需要从她的语气里猜测规则。
「我负责路线和点名。川姐带应急包。」
「谢启明带自己的相机，但不要同时背社团三脚架。」
「我原本准备一起带。」
「你的肩膀没有申请扩容。」
唐星遥举起手。
「那我负责什么？」
「先负责七点二十五分以前出现。」
「这个要求是不是对我有偏见？」
「是根据历史记录作出的合理判断。」
唐星遥鼓了鼓脸，还是在手机里设了两个闹钟。
我对照器材清单检查电池。
标为可用的第四块电池上贴着一张很小的维修标签。
「这块也算在可用数量里吗？」
顾清禾同时伸手按住了那一行。
「不算。标签日期是昨天，还没有复检。」
我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现了问题。
「那就只有三块。」
「每台一块，备用取消。拍摄时间缩短二十分钟。」
「陈屿改流程，我更新通知。」
她没有因为计划发生变化而停顿太久。
原来的安排被划掉，新时间很快补在旁边。
叶晴川随后把应急包、两瓶水和折叠雨衣一起提到桌边。
「这些都由你带吗？」
她挑起一边眉毛。
「真是被笨蛋学弟小看了啊。」
「你叶学姐还不至于被几件雨衣压垮。」
她说完，把装着备用雨衣的袋子推到我面前。
「不过这个由你拿。不是救援，是合理分配。」
「明白。」
顾清禾看了一眼我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这件外套和你另外一件都不防水。」
「天气预报只是短时降雨。」
「所以最好带一件能防短时降雨的。」
她说完便低头检查自己的名单，像这只是一项普通提醒。
唐星遥从另一侧笑嘻嘻地探头。
「顾同学连圆圆穿什么都记得呢。」
「培训那天见过。」
「我也见过，但我没记住。」
「所以你明天需要两个闹钟。」
唐星遥被堵得安静了两秒，随后转向叶晴川。
「叶学姐，她欺负我。」
「顾同学只是在陈述事实。」
活动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最后一项确认结束后，叶晴川把新版通知发进群里。
【叶晴川：今晚十点前有问题直接问。】
【叶晴川：明早按通知集合，不需要提前到半小时证明积极。】
我把七点半、旧渡口和备用雨衣写进备忘录。
第三条计划已经完成。
但加入社团并没有给我一个固定的位置，只给了我一次真正出发的时间。
下一次需要做的，不是继续修改计划。
是明早准时抵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