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个周六,早上七点十八分。
灰蓝色的天空带着一丝雾气,难得的周末,似乎临江城也不愿意这么早苏醒。
路边的共享单车歪斜地排成一列,早餐铺的蒸汽从卷帘门下不断钻出,第一班进城的公交缓缓驶出,留下一群睡眼惺忪的乘客。
我站在站牌旁,第三次核对手机里的外拍通知。
集合时间七点二十五。目的地,城南旧渡口。预计返校时间,晚上八点。
若有雷雨预警取消活动,现场雨势过大立即撤离,个人设备自愿携带,不要求临时购买。
这些句子,我昨晚已经来回看过很多遍。
可真正站到这里,我还是感到有几分无所适从。
远行纪实社的杏色旗子绑在站牌护栏上。叶晴川蹲在旗子旁,把不同颜色的收纳袋依次放进一只黑色器材箱。
橙色是应急药品,蓝色是电池和储存卡,透明袋里放着采访授权单。
她把垂到身前的长发拢到肩后,每拿起一件东西,就核对一次标签,再报出编号。
「二号相机,电池一块。三号相机,电池一块。谢启明的个人相机不计入社团器材。」
「它要是听见了,可能会伤心。」
「那你今晚负责心理疏导。现在先把镜头盖扣好。」
谢启明低头检查自己的旧相机。陈屿站在另一侧点名,手里夹着八张紧急联系表。
「叶晴川。」陈屿点名。
「在。」叶晴川应声。
「顾清禾。」陈屿点名。
「在。」顾清禾应声。
「唐星遥。」陈屿点名。
「在,而且提前了七分钟。」唐星遥应声。
「谢启明。」陈屿点名。
「在。」谢启明应声。
「周予安。」陈屿点名。
「在。」周予安应声。
另外两名新成员也先后应声。
加上陈屿本人,参加这次外拍的一共八个人。
唐星遥把手机从签到表上方挪开。向日葵挂件垂在手机壳下,随着她落笔的动作,在桌沿轻轻磕了两下。
「社长,为什么点到你自己时,不用回答?」
「身为社长,拥有合理特权是理所当然的。」
「名单最后一行是陈屿,状态还空着。」
「……在。」
「很好,八人全部到齐。」
陈屿还没来得及反驳,她已经替他在最后一格画上了勾。
唐星遥并不是临时来凑热闹。
她在入学报到那天就跟着叶晴川拍过迎新素材,也在我们报名以前加入了远行纪实社。
今天的采访分工表上,她的名字排在主问一栏;两张装着备份储存卡的防水袋,也由她负责随身保管。
她把其中一只透明袋塞进外套内袋,又隔着布料按了一下封口。
「一号卡在我这里,二号卡拍完以后再交。」
「回程前记得做一次双备份。」
「谢谢顾姐姐的提醒。」
「我未必比你大。」
「提醒人家要两个闹钟的顾同学,确实和姐姐一样嘛。」
「是吗?那妹妹要小心了,姐姐大人可是很严厉的。」
唐星遥向顾清禾露出甜美的笑容,顾清禾也微微一笑,承认了自己的姐姐身份。
明明是友好的交流氛围,但不知道为什么,空气似乎有点升温,我只当是自己的错觉,将视线从她们身上移开。
我低头看向自己脚边。
备用雨衣袋是叶晴川昨晚分给我的,里面有四件折叠雨衣和两个防水罩。
除此以外,我还主动拿了二号相机包和一只收起后的三脚架。
三件东西单独拎起来都不算重,可一股脑压在同一侧肩上,身体便只能向另一边倾斜。
我不过稍稍调整了一下背带,叶晴川便抬眼看了过来。
「予安。」
「嗯?」
「你现在身上有几件公用器材?」
「雨衣袋、相机包、三脚架。」
「我问的是数量,不是请你证明记忆力。」
她走到我面前,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三脚架的背带。
「你拿得动,和这些东西该由你一个人拿,是两回事。分一点给我吧?」
「二号相机登记的保管人是谁?如果不是我,最好先按责任人分。」
「不管是谁,先交给我吧,到车上我再交给他们。」
「二号相机上午由谢启明保管,三脚架由陈屿保管。雨衣袋才是你的。」
顾清禾把器材表转过来,三个编号分别对应着姓名。
「……」
「那予安就只拿雨衣,其他两件就交给启明和社长。」
重新分配以后,我只需要斜挎一只雨衣袋。
两边肩膀终于回到同一高度,连站牌上的线路图都仿佛随之摆正了一些。
原本想着第一次参加外拍,总该主动多做一些,但刚刚是不是有点惹叶学姐生气了?
叶学姐本来应该是想着自己一个人解决。
有机会的话,和她好好解释一下吧。
七点二十六分,公交从路口转过来。
陈屿先上车和司机确认下车站,顾清禾重新清点器材。叶晴川守在车门旁,让背着大包的人先上。
轮到我时,她看了一眼我肩上的雨衣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我赶紧上车,然后一个人解下护栏上的杏色旗子,将它缓缓卷好。
公交抵达城南终点站时,正好九点零九分。
从车站到渡口还要走一段下坡路。远处江面被晨雾压成灰白,渡船的轮廓浮在其中,像一张尚未显影完全的照片。
旧渡口并不是真的废弃。
新桥通车以后,原本每二十分钟一班的渡船改为早晚固定班次,主要接送江心洲上的居民、运菜的人,以及不愿绕远的电动车。
写着“城南客渡”的蓝色牌子缺了一角漆,售票窗旁的新时刻表却贴得端正。
最近的一班渡船是九点二十。
返程的最后两班是十八点十分和十八点五十分。
顾清禾把时刻表拍进流程记录。
「末班时间以这里为准。群公告里的截图是上个月版本,但时间没有变化。」
「我去和工作人员再确认一次。」
「记得问清楚恶劣天气会不会提前停航。」
「收到。」
叶晴川没有跟去。
她和两名新成员一起把杏色社旗固定在器材箱上,然后沿着候船区边缘检查救生通道。
「拍摄只能在黄线以内。上下船时所有相机先关机,不准边走边拍。」
「收音杆也收起来。」
「对。谁想拍登船过程,等到了甲板固定位置再开机。」
「我用自己的相机也一样?」
「相机不会因为私人所有就获得落水豁免。」
「明白。」
我把这些要求逐项记进现场记录。
写到最后一行时,渡船靠岸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不是电影里悠长的汽笛。
仅仅是发动机低沉地震动,铁制跳板随即落上岸边,砸出一声沉重的碰响。
候船的人群随之向前挪动。有人推着载满青菜的电动车,有人提着一只总从网兜里探出脑袋的鹅。
那只鹅看了我一眼。
我在笔记里写下:九点二十分,第一班船靠岸;跳板落下时,网兜里的鹅叫了三声。
写完以后,我又觉得这句话实在不像一份正式记录。
可我还没来得及删,叶学姐已经从身边经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
「先留着。」
「鹅叫也需要记录吗?」
「今天未必用得上,以后却未必。」
她把一支备用笔夹到我的本子上。
「上船。」
渡船离岸后,发动机的震动顺着鞋底一路传到膝盖。
甲板两侧挂着褪色的救生圈,中间用白线划出电动车停放区。江风从敞开的船舷直灌进来,杏色社旗才展开一角,就被唐星遥重新卷回怀里。
「它今天要是再离家出走,我就不追了。」
「这句话最好对着旗子说,让它知道后果。」
「它现在情绪很稳定。」
陈屿拿着一张手写许可从驾驶室方向回来。
「确认过了。今天没有预警,按正常班次运行。下午如果风力突然增大,工作人员会提前广播。」
「采访范围呢?」
「梁师傅同意拍摄工作过程和正面采访,也同意在公开推送里使用。其他乘客只拍远景,清晰正脸另行询问。」
顾清禾在授权表对应位置写下时间。
「口头同意需要在正式采访前再录一次。」
「开机以后我先问。」
「很好。」
梁师傅是这条渡线的工作人员,负责检查跳板、系缆和维持上下船秩序。
我们昨天联系时,他说自己没有什么值得拍的,只能配合半个上午。
这句话和赵师傅当初说过的很像。
我把准备好的八个问题翻到第一页。
第一题是:新桥通车后,旧渡口在城市交通中承担着怎样的功能?
第二题是:您如何理解摆渡工作对于两岸居民的意义?
两句话落在纸上,完整得挑不出毛病。
可当我看见梁师傅蹲在船头,从旧绳圈里抽出一根湿漉漉的缆绳时,这些问题离眼前的一切显得如此遥远。
叶晴川把所有人叫到背风的一侧。
「上午分两组。」
「我、星遥、启明和予安跟梁师傅走。星遥主问,启明拍摄,予安做现场记录,我只在需要时补问。」
「陈屿带清禾和另外两个人拍渡口环境,九点四十在旧售票窗会合。」
「『环境组』听起来像被发配了。」
「社长可以把它理解为独立带队。」
「突然充满责任感。」
「和顾姐姐分开好寂寞~~」
顾清禾瞥向我们这边,很快又收回目光,没有搭理唐星遥的骚扰。
「路线我已经发到小组里。九点三十五开始返程,不等拍完才看时间。」
「顾同学,你是不是默认我会超时?」
「我是根据招新当天的文件命名作出的预估。」
陈屿没有找到合适的反驳,只是乖乖闭嘴,在顾清禾面前,他似乎从来讨不到好处。
唐星遥把领夹麦、备用麦和防风毛套排在座椅上。
她检查得很快,却不显仓促。每只麦克风开机后,她都先在指尖轻敲两下,再低头确认接收器上的电平。
「一号正常。二号右声道偏低。」
「二号留作备用,备注故障。」
「收到,已经写好啦。」
她把故障贴贴到收纳格上,动作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唐星遥把主麦夹到领口,低头确认手机上的录音界面。
垂在手机旁的向日葵挂件不知什么时候绕上了耳机线,细绳和线缠在一起,结得严严实实。
「等一下。」
她低下头,耐心绕了两次。绳结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越收越紧。
「给我吧。」
叶晴川伸出手。
唐星遥的动作停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把手机递过去,她的手指却悬在线结旁,一时找不到该从哪里下手。
「我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还是让我来吧,你刚刚已经试了很久了。」
局面有些僵持不下,如果不说些什么的话,两个人会很尴尬吧。
「也许你们可以合作呢?」
「叶学姐帮忙拿着手机,这样唐同学不就可以腾出两只手来解线了吗?」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叶学姐,难道圆圆真的是天才?」
「看来他也不完全是笨蛋呢。」
叶晴川接过手机,只稳稳托在掌心,没有碰那团缠在一起的线。
唐星遥腾出双手,顺着挂件的细绳一点点往回绕,很快便将那朵向日葵从耳机线上解救出来。
「完成啦!」
「圆圆,请务必如实写进工作记录。」
「这也要记吗?」
「当然,这关系到我的个人荣誉,以及和叶学姐的深厚友谊。」
我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朵很小的向日葵,又在旁边写下:九点三十二分,经双方合作,耳机线顺利脱困。
唐星遥探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双方合作”四个字上停了片刻。
「不对哦,应该是三方合作吧,没有圆圆的提议,我们是做不到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叶学姐,想要征求她的意见。
叶学姐却仿佛如梦初醒般,半晌才察觉到我的求援,这才进行回复。
「啊,没有问题,就按遥遥说的记录吧。」
我在笔记本的“顺利脱困”后面添上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周予安提供建议”。
唐星遥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哼唱着不知名的小曲,继续确认手机的录音。
叶学姐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现在应该还不是和她解释的好时机吧……
渡船接近江心洲时,梁师傅抬起手。
甲板上的电动车像约好一般安静下来。有人扶稳车把,有人把装菜的筐往脚边拢。
梁师傅没有喊口号,只盯着船身与岸边的距离,等两者贴稳,才放下跳板。
铁板碰岸的声音比刚才更重。
他先让步行乘客下船,再引导电动车一辆一辆通过。
唐星遥没有立刻把话筒递过去。
她站在黄线以内,等最后一辆车离开跳板,才走到梁师傅能够看见的位置。
「梁师傅,现在方便重新确认一下拍摄范围吗?」
「可以。你们别挡住别人上下船。」
「我们会拍您系缆、检查跳板和接受采访的过程,用于社团公开推送;如果后续用途变化,会重新联系。可以吗?」
「可以。乘客的脸你们自己问,我不能替他们答应。」
「明白。那我们先跟着您工作,不急着坐下来。」
「我本来也坐不下来。下一班十点从这边开。」
唐星遥向谢启明比了一个开机手势。
我的第一次正式外拍,就这样从一根尚未收紧的缆绳旁开始。
梁师傅沿着栈桥检查固定桩。
栈桥有些地方已经换上新木,颜色比周围浅了许多;旧木板表面的沟槽里,还积着昨夜的雨水。
谢启明把相机压低,镜头贴近地面,拍鞋底从新旧木板之间走过。唐星遥举着收音杆,始终停在画面之外。
我跟在最后,把时间、动作,以及梁师傅随口说出的句子一一记下。
「您每天第一件事是检查这些绳子吗?」
「先看水位,再看绳子。水涨了,跳板角度也会变。」
「水位在哪里看?」
梁师傅用手指了一下桥墩。
靠近水面的桥墩上画着几道白线,最下面一截已经被泥点遮住。
「今天比昨天低一点。你们站的位置没问题,再往前就不行。」
唐星遥立即后退半步,也示意谢启明收回镜头。
「这个距离可以吗?」
「可以。」
我在第一题旁边画了一条删除线。
‘承担怎样的功能’当然可以问。
可梁师傅刚刚提到的水位、跳板和安全线,已经比那句话更接近渡口每天真正发生的事。
我在下面补写:水涨以后,最先改变的是哪一项工作?
十点的船离岸前,唐星遥站到背风处开始正式提问。
「现在每天有多少个班次?」
「工作日十趟,周末八趟。遇到大风会停,不能为了时刻表硬开。」
「新桥通车以后,坐船的人少了多少?」
「没数过,一半还是三分之一。现在基本就剩下早上送菜的、去南岸赶早班的还坐。骑电动车绕桥的话,来回要多二十多分钟。」
「那您觉得这条渡线以后可能消失吗?」
梁师傅手里的绳圈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江面。远处的新桥横在薄雾里,偶尔有车辆从桥面上驶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这我可说不准。」
「上面让开,我们就照常开。哪天通知不开了,再把绳子收起来。」
「您不会觉得可惜吗?」
梁师傅低头理了理手里的绳圈。
「可惜也不能当饭吃。能开一天,就把这一天的船开好。」
唐星遥没有立刻接下一题。
站在她身后的叶晴川也安静了一会儿。
她原本正在查看采访提纲,手指却停在纸页边缘,迟迟没有翻到下一页。
江风从栈桥另一头吹来,拨动她的碎发,向坐在旁侧的我带来她身上的淡淡清香。
我忽然意识到,副社长这个称呼也不会永远跟着她。
等这一学年结束,等下一次换届到来,她现在习以为常的位置,也会被交到另一个人手中。
叶晴川抬起眼,看了看唐星遥手里的收音杆,又望向仍在忙碌的梁师傅。
「先把今天的事情做好吧。」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提醒我们,也像是在回答刚才那句话。
唐星遥回过头。
叶晴川已经重新低下头,在提纲旁边标出了下一题的位置。
「好。」
一阵风迎着江面直冲过来。
收音杆顶端的防风套被吹得整个偏向一侧,谢启明的外套也被风鼓得发胀。
唐星遥继续问完下一题,接收器上的电平却被一片低沉的噪声填满。
「这一段可能只剩风声。」
「有多严重?」
「能听见人声,但每个人都像站在飞机旁边说话。」
唐星遥回放了十秒。
梁师傅的声音被风切得断断续续,反倒是缆绳刮过木桩的摩擦声格外清楚。
「要重问吗?」
她没有立刻去看叶晴川,而是先望向梁师傅。
梁师傅已经把绳圈挂回墙上,正准备去检查候船室。
「我不能再站在这里说一遍。你们跟着走,路上问。」
「好。」
叶晴川走到唐星遥身侧,只压低声音提醒了两句。
「不要复原刚才的回答。问他现在正在做什么。」
「风声也留一份,不一定全是废素材。」
「明白。」
她把领夹麦换到更靠近衣领内侧的位置,又用备用夹固定住线。
叶晴川没有接过收音杆,也没有替她重新提问。
她确认接收器上的电平恢复正常,便退回到我身旁。
「梁师傅,这扇门每天都要锁吗?」
「末班船以后锁。白天不锁,有人会进来躲雨。」
「里面墙上贴的是什么?」
「旧时刻表。新的贴在外面,旧的懒得撕。」
话题跟着他的脚步向前。
他查看灭火器上的日期,推开被潮气卡住的窗,又弯腰捡起候船室地上的一张糖纸。
唐星遥的问题也从“渡线的意义”,变成了谁负责更换时刻表、冬天甲板会不会结冰,以及末班船以后还有没有人来敲门。
这些问题听起来没有第一版提纲那么宏大。
梁师傅的回答却越来越长。
他说冬天凌晨的木板最滑,得先撒一层粗盐;也说有些乘客明明天天坐船,到了岸边还是会忘记带零钱。
说到末班船时,他靠在候船室门边,朝江对岸看了一眼。
「以前总有人问,这渡口有多少年了,以后还留不留。」
「其实对坐船的人来说,没那么多讲究。」
「有人要去对岸上班,有人要送菜,有人晚上回来晚了,不想再绕那座桥。船能把他们送过去,就还有用。」
「所以您不太在意它算不算老渡口?」
梁师傅笑了一声。
「老不老,是你们写文章的人在意的。」
「我们在意的是今天水位多高,风有多大,船还能不能安全开。」
他伸手拍了拍候船室的门框。
「真有一天不开了,你们再来拍它,那就是故事。现在还开着,它就是日子。」
候船室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穿过去,吹得墙上的旧时刻表轻轻作响。
唐星遥握着收音杆,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
她低头确认录音仍在继续,随后看向叶晴川。
这一次并不是求助,而是在确认采访是否已经完整。
叶晴川快速扫过提纲,又看了看我记下的补充问题。
「已经够了。」
她合上文件夹,向梁师傅稍稍欠身。
「今天耽误您工作了,谢谢您接受采访。」
「谢谢梁师傅。」
「辛苦了。」
梁师傅摆了摆手。
「没什么。你们别靠水边太近就行。」
谢启明放下相机,唐星遥关闭主录音,又保留了几秒钟没有人说话的环境声。
缆绳摩擦木桩,江水拍过桥墩。候船室的旧窗被风推开一点,又慢慢弹了回来。
十几秒后,她才按下停止键。
「梁师傅的采访结束。」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结束时间,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保留采访结束后的渡口环境声。
梁师傅已经重新走向栈桥。
他的背影从新换的木板走到颜色发暗的旧木板上,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梁师傅的采访结束后,渡口并没有安静太久。
十点二十七分,一名骑着电动车的阿姨提前来到候船区。车后座绑着两个白色泡沫箱,箱盖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她把车停在黄线后面,熟练地支起脚撑,随后站在江边,朝对岸望了一眼。
像梁师傅说的那样,对她而言,这里或许不是什么等待被记录的老渡口,只是今天要去往对岸时,仍然会经过的一段路。
谢启明先把镜头压向地面,只留下车轮、泡沫箱和被风吹动的衣角。
「阿姨,我们是临江大学远行纪实社,正在拍渡口。可以拍您等船的远景吗?不会拍清楚脸。」
「远一点可以。箱子别打开拍,里面是鱼。」
「好,我们不拍箱子里面。」
唐星遥朝谢启明比了一个稍等的手势,直到我完成记录,她才重新举起收音杆。
我在授权表上写下:十点二十七分,远景,面部不可辨识,不拍摄泡沫箱内部。
这行字大概不会出现在最后的推送里。
看到成片的人,也未必会知道画面之外曾有过这样一段确认。
可正是这些不会被看见的字,决定了我们能够留下什么,又应该把什么留在镜头之外。
我合上记录夹时,叶晴川正站在一旁看着江面。
风势暂缓,江面仍被细碎的波纹推着。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低头确认我们刚才记录的授权内容。
「时间和拍摄范围都写清楚了吗?」
「写好了。」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远处传来船发动前低沉的声响。阿姨扶住电动车,向栈桥入口走近了一些。
渡口仍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