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三十六分,顾清禾发来集合消息。
【顾清禾:环境组已结束第一段拍摄。旧售票窗会合。】
信息后面附着两个位置坐标和一张时间表的照片,连预计步行时间也标了出来。
叶晴川看过以后回复了“收到”,随即抬头确认我们这边的进度。
「这边提前四分钟结束。遥遥保存录音,启明先别格式化储存卡。」
「正在保存。」
唐星遥低头查看录音文件,直到进度条完全走完,才把设备锁屏。
「我什么时候表现得像会当场格式化储存卡?」
叶晴川看了他一眼。
「招新时,你把自己的报名表夹进了宣传单里,找了十五分钟。」
「那是纸张管理问题。」
「储存卡也很小。」
谢启明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周予安,你站在哪边?」
「事实这边。」
唐星遥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叶晴川也弯起嘴角。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很快收住笑意,只是站在风里,安静地看了我们一会儿。
那笑容很轻,也很温柔。
仿佛刚才关于离开、结束和最后一天的念头,并没有因此消失。
只是至少在此刻,我们还站在同一座渡口,还能一起整理设备,核对记录,再赶往下一个集合地点。
「好了,事实派负责清点东西。」
「收到。」
她笑着转过身,向旧售票窗的方向走去。
旧售票窗在渡口上游约三百米的位置。
新候船区启用以后,这里便只剩下一排长椅、几扇紧闭的木窗,以及一块字迹已经泛白的票价牌。
窗框上的漆大片脱落,露出底下发暗的木头。几枚没有拔掉的铁钉留在墙上,钉帽被江边的潮气锈成了褐色。
陈屿把环境组拍到的画面依次展示给我们:空着的售票窗口、墙上的钉孔、沿江公路,以及从铁栏杆之间望见的新桥。
「原计划的两个固定机位,有一个无法使用。」
「完整角度在栏杆外侧,但那里不允许进入。」
「所以没有拍摄。替代方案是利用窗玻璃的反射带入新桥,已经完成。」
「辛苦了。」
顾清禾把表格翻到对应位置。红色标记落在第三行,旁边精确写着素材编号和起止时间。
隔着关闭的售票窗,我看见远处的新桥浮在玻璃上。桥身被旧玻璃切成几段,倒像是从这座废弃的窗口里长出来的。
做文字和影像的人似乎总有这样的毛病。
我们喜欢把自己的情绪寄放在沉默的事物上,再替它们编出某种意义。
木窗不会怀念从前的售票员,票价牌也不知道自己的颜色正在褪去。
真正舍不得什么的,始终是站在它们面前的人。
我看了一眼叶晴川。
她正低头核对素材编号,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栈桥上那一瞬短暂的出神从未发生过。
十点四十二分,我们重新交换分工。
陈屿回到栈桥,继续跟梁师傅拍第二次靠岸。顾清禾负责核对采访中的班次、水位和时间信息。叶晴川则带着我们沿旧售票窗周围补拍细节。
唐星遥把主麦收回设备袋,拿出手机准备拍摄工作照。
「叶学姐,看这里。」
「我正在看掉漆的窗框。」
「窗框可不会帮你发社团推送。」
「你先说明拍摄内容。」
「副社长检查旧票价牌,横构图,不拍游客。」
「范围清楚。拍吧。」
叶晴川站到票价牌旁,没有特意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抬起手,用手指沿着已经模糊的数字比对了一遍。新票价并没有写在这里,这块牌子保存的仍是几年前的价格。
唐星遥后退两步。
手机下方的向日葵挂件碰上长椅的木条,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她低头调整画面,又换了一个角度,连续拍了三张。
我当时只注意到叶晴川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票价旁。
没有人看见,挂件的细绳正从椅背凸起的木刺上轻轻蹭过。
十一点零五分,陈屿那边完成了第二次靠岸画面。
我们回到栈桥入口时,梁师傅已经收起跳板,正准备走向值班室。
他原本只答应给我们半个上午,临走前却又停下脚步,指了指岸边那间白墙小屋。
「中午有人送煤气罐,船要多停两分钟。」
「你们要拍日常,就别只拍空船。」
「可以继续拍吗?」
「在黄线里面可以。送罐的人愿不愿意露脸,你们自己问。」
「我们会先确认的。谢谢梁师傅。」
梁师傅摆了摆手,走向值班室。
十一点二十分,一辆运送煤气罐的三轮车沿着江堤开来。
车主不愿接受正面拍摄,但同意我们记录双手、车轮和装卸过程。
唐星遥重新说明拍摄范围,直到对方点头,谢启明才把机位降到腰部以下。
两个蓝色煤气罐从车斗里被抬下来,沿着跳板缓慢滚过。金属底沿磕在铁板上,发出一轻一重的闷响。
梁师傅扶着车尾,直到煤气罐被全部卸下才松开手。
船上原本坐着的三名乘客默契地往旁边让开。那名带鱼的阿姨也把脚边的泡沫箱往里拢了拢。
没有人指挥。
也没有人催促。
画面里,没有谁像宣传片中的主角。
可在那短短几十秒里,每个人都知道应该把位置让给谁。
我低头写下第一版图注。
旧渡口承载着两岸居民的生活,也见证着城市变迁中的温情。
句子很顺。
它放在任何一张渡口照片下面,似乎都不会错。
也正因如此,它与刚才那两个煤气罐、泡沫箱,以及被风吹歪的防风套都毫无关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它像一张已经印好答案的标签,只等我随便找一幅画面贴上去。
叶晴川在我旁边坐下。
她没有直接看我的笔记,而是先递来一瓶水。
「午饭以前,给今天写一句话。」
「我正在写。」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这一行,准备跟它绝交?」
我把本子稍微向她那边转了转。
叶晴川读了一遍。
「没有语病,主题也很积极。」
她顿了顿。
「换成古镇、老公交或者菜市场,一样能用。」
「所以等于什么都没写。」
「这是你自己说的。」
「我不知道应该选哪个细节。记录里什么都有。」
「那就先别急着选最重要的。」
「图注不应该写最重要的吗?」
「你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最重要。」
「先写一个只有今天才能看见的。」
她拧开自己的水瓶,仰头喝了一口。
我重新翻过现场记录。
九点二十分,跳板落下,鹅叫三声。
九点四十七分,梁师傅先看桥墩上的水位线,再检查固定绳和跳板。
十点,风噪盖住采访。缆绳摩擦木桩的声音比人声更清楚。
十点十二分,梁师傅说,渡线还能开的时候,就先把当天的船开好。
十点二十七分,远景,面部不可辨识,不拍泡沫箱内部。
这些句子挤在同一页里。
有的是工作流程,有的是拍摄失误,有的是别人随口说出的话。
它们看上去彼此没有关系,却都只发生在今天的这座渡口。
我在空白处写下:
十一点二十分,两个煤气罐滚过跳板,等候的人同时让开。船为两只煤气罐多停了两分钟,赶时间的人没有催。
叶晴川读完,没有马上评价。
她先抬起头,望向正在离岸的渡船。
船尾在水面拖出一道晃动的白线。几秒以后,那道线便被江水重新合拢。
「这次写的是今天。」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那行字旁边。
「也只属于这里。」
「会不会太像流水账?」
「纪实文字,就是要允许时间真正地流过。」
「以后你可以再决定,那两分钟究竟意味着什么。」
「现在别急着替所有人总结温情。」
她把本子推回我面前。
「保留。」
我在那句话下面画出一条线。
第一次有人告诉我,不必急着把句子写得更像答案。
它只是准确地留下了两分钟,却比“承载生活”和“见证变迁”更让我想继续写下去。
或许意义并不需要我们立刻赋予。
有些东西只要先被好好留下,就已经足够。
中午十二点,我、唐星遥和叶学姐在候船室外的长椅上吃盒饭,谢启明似乎有什么事要找陈屿社长,于是和环境组一同在候船室内用餐。
风没有上午那么急,却仍旧贴着江面一阵阵吹过来。塑料袋被压在饭盒下面,偶尔还是会被吹得窸窣作响。
唐星遥拆开一次性筷子,却没有立刻动筷。
她盯着饭盒里的米饭看了一会儿,像是直到现在才终于有空回想上午的采访。
「我刚才有两次,连下一题是什么都忘了。」
「真的吗?我没有听出来。」
「因为我直接问了眼前的东西。」
「梁师傅开窗,我就问窗;他检查灭火器,我就问日期。」
她抬起头,神情有些迟疑。
「这算不算偷偷绕过了提纲?」
「不算。」
叶晴川正在把一次性酱料包折好,闻言抬起眼。
「这不是作弊,是采访。」
「那今天的采访成绩可以及格吗?」
叶晴川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筷子,从身旁拿起采访记录,翻到上午标注过的几页。
唐星遥也不催,只一边等,一边把那块被筷子戳散的米饭重新拢到一起。
「授权范围问清楚了。」
叶晴川伸出第一根手指。
「出现风噪以后,及时调整了收音位置。」
第二根。
「跟拍过程中没有挡住工作通道。」
第三根。
「三项都过。」
她把记录合上。
「剩下的,要等回去听完素材才能判断。」
「副社长的表扬为什么这么像验收报告?」
「大概因为目前只能验收到这里吧。」
顾清禾突然出现在长椅另一端,视线仍停在手里的时间表上。
唐星遥转过头。
「顾姐姐,你怎么在这?!」
「候船室里面太闷,社长就推荐我到外面来透透气。」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从你说忘记下一题开始。」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出声?!」
「你没有问。」
唐星遥张了张嘴。
她似乎认真寻找了一会儿反驳的角度,最后还是选择放弃。
下一秒,她抱着饭盒朝我这边挪了挪。
「圆圆你看,顾姐姐又欺负我。」
「我觉得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怎么还站在事实那边?」
「因为目前证据对你不太有利。」
唐星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毫无预兆的背叛。
「圆圆已经不是以前的圆圆了。」
「我们认识也没有多久吧。」
「时间不重要,感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顾清禾原本低头看着时间表,听到这里,忽然把它放到膝上。
她朝我这边凑近了一些。
「她为什么叫你圆圆?」
顾清禾问得很认真。
我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我甚至能看清她的睫毛。
我下意识往后坐直了一点。
「她自己取的。」
「有什么依据?」
唐星遥立刻从饭盒后面探出头。
「予安的『予安』,读快一点就是『圆』。」
「怎么样,我是不是天才?」
顾清禾没有评价这套取名逻辑。
她的目光在唐星遥和我之间停了一下。
「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这么好了吗?」
我和唐星遥的关系可以算得上好吗?虽然我们一起合作过,但我们才刚认识不久,是否能算得上朋友也有待商榷,正当我准备反驳时,唐星遥已经抢先开口。
「当然。」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和圆圆是很好的朋友。」
我准备好的反驳停在了嘴边。
顾清禾也没有立刻说话。
她安静了几秒,视线从唐星遥脸上移到我这里,又很快垂了下去。
「这样吗。」
她重新拿起膝上的时间表。
「挺好的。」
说完,她默默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核对下午的流程。
纸页被她翻过一面,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唐星遥已经低头继续吃饭,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刚才那几秒钟的停顿。
我看了顾清禾一眼。
她仍旧盯着时间表,神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件事。
也不知道那句“挺好的”,究竟只是确认后的结论,还是还藏着别的意思。
正当我准备再看她一眼时,唐星遥已经把一块青椒拨到了饭盒边缘。
「圆圆,你吃青椒吗?」
「不吃。」
「那怎么办?」
「既然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你可以替我替你吃掉。」
唐星遥抬起头,像是没想到我会把她刚才的话原样还回来。
「朋友之间也应该尊重彼此的饮食边界。」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讨论的是感情,现在讨论的是青椒。不能混为一谈。」
「那就尊重彼此的饮食边界,请你自己吃掉自己的青椒吧。」
在我说完这句话后,顾清禾翻动时间表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呼气,不确定她是不是笑了。
叶晴川坐在一旁看了我们片刻,眼里也浮起一点柔和的笑意。
笑意很浅,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收住。
江风从长椅前吹过,掀起膝上文件的一角。她伸手微微一按,等那阵风过去,才重新看向我们。
上午的风比预报更大,原定的水面远景因此多花了十八分钟。
等大家吃完午饭后,我们重新在候船室门口会合。顾清禾把时间表转向叶晴川和陈屿,露出刚才补写的两套调整方案。
「目前有两个方案。」
「方案一,取消下午的空售票窗推轨,保留十四点四十的返程乘客采访。」
「方案二,保留推轨,把乘客采访缩减为只收环境声。」
「我选方案一。上午已经有售票窗画面。」
「我也选一。遥遥呢?」
「保留采访。空窗不会因为少拍一遍就拒绝合作。」
「同意。」
随后,我们把上午的素材分别复制到两张储存卡。
唐星遥核对文件数量,顾清禾核对文件大小,我按拍摄时间把记录编号写进表格。
「一号卡四十七码,二号卡四十七码。」
「总大小一致。随机打开三个文件。」
「画面正常。」
「时间对应正常。」
唐星遥把一号卡装进内袋,又把二号卡交给陈屿。
「双备份完成。」
下午的拍摄从岛上的菜筐、校服和空座位开始。
有人每天坐船去南岸上班,有人只在周末回家。
我们不要求他们讲出“渡口的意义”,只问今天为什么坐这班船、带了什么、几点回来。
一名高中生不愿露脸,却愿意和我们诉说他每周坐渡船从学校回家的各种见闻。
一位老人愿意说话,却不希望名字出现在推送里。
唐星遥每一次都会重新说明拍摄范围。
她的笑意从不替任何人完成同意。
四点以后,阳光从云层后短暂地露了一次面。
江面随之亮了一阵,旧售票窗的玻璃也恰好映出远处的新桥。
谢启明蹲在长椅旁调整角度。唐星遥用手机记录工作照,向日葵挂件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摆动。
她在长椅边停留了不到一分钟,便被叶晴川叫去检查最后一段采访录音。
手机重新收进口袋时,那朵向日葵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依旧没有人注意到。
五点二十分,叶晴川宣布不再新增拍摄。
剩下的四十分钟只用于检查素材、补录必要的环境声,以及收纳器材。
陈屿点人,顾清禾点设备,唐星遥点文件。
谢启明将自己的相机和社团相机分开装包。两名普通成员拆下杏色社旗,又把扎带和废胶带全部带走。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现场记录。
开头那句“鹅叫三声”还在。
十一点二十分的图注也还在。
我没有删掉任何一条,只在最后补上:五点二十分,停止新增拍摄,没有人要求再来一个镜头。
叶晴川从我肩后读到了最后一句。
「怎么听起来像在批评以前的社团?」
「有吗?」
「有,而且矛头很明显。」
「社长对号入座的速度值得表扬。」
「我只是在维护组织声誉。」
叶晴川笑着把最后一只防水罩交给我。
她的笑意里没有上午那种一闪而过的怅然,只剩下一种结束了一天工作后的松弛。
「收好。准备赶十八点十分的船。」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