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滴酒水彻底滴到地毯上之前，安瑟蕾娅回来了。
一道白色身影从殿门口再度出现，缓步走回座位前。
她低垂着头，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露在外面。
安瑟蕾娅重新落座后，殿内的奏乐刚好停下。
几个靠得近的贵族偏了偏头，看见她和刚才一样，双手交叠在膝上，低垂着眼，像在默默祈祷。
这时，菲利浦杯壁上那滴酒水还未完全滑落。
他目光扫过众人，望见安瑟蕾娅那双熟悉的紫眸后，便没再过多留意。
眼下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菲利浦抬起酒杯，朝某个方向抬了抬，眉毛轻轻上扬，随后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这是他进殿以来第二次喝酒。
随着这一下，原本挂在杯边的酒水彻底坠下，砸在光滑的地砖上。
一道粗犷的声音在殿内响了起来。
“陛下。”
蛮族使者从座位上站起，随手推开面前的酒桌，美酒菜肴顿时洒落一地，发出刺耳的脆响。
巨大的噪音一下子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力，附近几个使臣明显愣了一下。
蛮族使者扭了扭脖子，绷紧的礼服清晰地勒出底下横练的肌肉。
无视了周边贵族惊骇的目光，他径直走到殿中，昂起粗壮的脖颈，用漆黑的眼珠望向艾斯特。
他操着粗糙的口音，不怀好意地看向王座上的银发少女。
“我代表我的部族而来，打算看看科穆宁的位子上坐着个什么人。”
他笑了笑，露出口中参差不齐的浆黄獠牙，神色戏谑地看着艾斯特腰间的银剑。
“没想到，是一个剑都握不稳的女人。”
此话一出，殿内静了一瞬，贵族们神色各异。
有人发出一声轻哼，似乎这番话说出了他的心声。旧贵族们互相交换眼神，不动声色地看向艾斯特。而新贵族们大多面露不满，纷纷怒视蛮族使者。
艾斯特坐在王座上，头上耀眼的王冠似乎更沉了几分，衬得她的面容更显苍白。
她的手指并拢紧握着扶手，金眸逐渐冷了下去。
“蛮族的女人，也和男人一样是要打仗的，至于陛下......”
蛮族使者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用放肆的目光上下扫视艾斯特，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
这一次，人群中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笑声刚响起片刻，便戛然而止，但这足以让殿中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艾斯特没有反应，甚至原本握紧的手掌也慢慢松开。
她缓缓抬起头，没有看那个蛮族使者，而是平静地从旧贵族中扫过。
到了这一刻，旧贵族们也不再伪装，毫无惧色地与她对视，眼神中充满了嘲弄和轻视，仿佛他们才是决定帝国命运的主人，而非王座上的银发少女。
气氛一点点冷了下去，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几声沉闷的响声。
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甲胄上沾满血痕，几滴未干的血顺着他的动作往外洒落。
斥候无力地跪在地上，掏出一张被血浸湿的羊皮卷轴，声音悲怆：
“边关......破了。蛮族大军南下，先锋已经准备抵达帝都.......预计三日内就到。”
在吐出最后一个字后，他像被抽掉了骨头，直挺挺地倒在红毯上。
猩红的液体顺着甲胄慢慢往外渗，给本就鲜红的地毯镀上一抹妖异的花纹。
殿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失声了。
下一秒，尖叫从殿尾传来，一些贵妇捂着嘴拼命地往后退，慌乱中手中的酒杯坠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乐师们停下了演奏，号声尖锐地拖了一瞬，几个鼓手还呆滞地举着鼓槌。
端坐着的贵族们本能地起身惊呼，脸上不复方才的镇定。
有人在喊不可能，还有人在质疑边军去哪了，场面乱作一团。
蛮族使者的脸色变得凶狠，他愤恨地看了菲利浦一眼，手掌摸向腰间某处突起，不着痕迹地退到角落。
艾斯特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斥候，沉默地注视着血液渗进红毯，她的金眸似乎也因眼前的场景染上了一层血色。
自始至终，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安静。”
菲利浦开口了。
只是两个字，殿内嘈杂的声音像被一只手硬生生地扼了回去。
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与周围慌乱的贵族们形成鲜明的对比。
菲利浦将酒杯放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语调沉稳持重。
“陛下，边关已破，国难当头。帝都如今群龙无首，还望陛下早作决断。”
话音刚落，旧贵族们像得到了什么信号。
一个子爵率先出列，撩起袍摆跪下。紧接着，越来越多贵族离开座位，走到殿中，面朝王座方向跪下。
伯爵、侯爵们黑压压地跪成一片，额头抵着地面。
“请陛下以国为重，授菲利浦公爵摄政之权，统领各军、护卫帝都。”
“陛下，国难当头，摄政之位非公爵大人不可。”
越来越多贵族出列跪下，声浪愈发高涨，连蛮族使者都假模假样跪了下去。
只有部分保皇派贵族和中立派贵族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但人群声势浩大，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助地把目光投向艾斯特。
艾斯特谁也没看。
这种关头，她只是慢慢将目光向一旁挪动，看到那道白色身影还在后，她细长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但下一刻，她的目光又沉了下去。
安瑟蕾娅没有像贵族们那样跪下，也没有站起来。
她仍然保持着那个低垂的姿势，像是一尊石像，默许殿内发生的一切。
艾斯特安静地看着安瑟蕾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道白色身影始终没有动静。
没有抬头、也没有替她说什么。
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可亲眼看到安瑟蕾娅低头不语的样子，艾斯特的内心还是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心，在痛？
艾斯特有些茫然地捂着胸口，不理解那里为什么会隐隐作痛。
看着底下跪伏着的贵族，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他们的脖颈处。
此时，一个声音在脑海中疯狂叫嚣着。
杀了他们，把他们一个不留地宰掉。
艾斯特脸上慢慢扬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右手握住了那柄细剑。
